“倭狗还在和交趾做贸易？”

“倭狗与西夷断了往来，便利用小琉球做中间商，老爷，倭狗不缺银子，没人能拒绝。”

常乐山嘬口浓烟，拧巴着酱油脸说：

“从前老爷没下南洋时候，在交趾各大港口贸易的倭船有三百多艘，异常活跃，如今则借用琉球国主名义去交趾，每年数十船。

不提别处，广南海贸尤其兴盛，阮潢认倭商弥七郎作义子，控制蚕丝市场的荒木宗太郎娶了阮福源女儿，眼下都是广南国贵族。”

张昊愁云满面，沉声道：

“祸乱我明二百年之倭患，实乃西牛贺洲夷丑主导，踏破贺兰斩楼兰，便是大军西征意义所在，打仗就得花钱，朝廷因此要在南洋设市舶，交趾不灭，市舶难开，你要加把劲。”

常乐山憋住笑，离座一跪膝一扣手，慷慨应命。

“行了，你们聊吧。”

张昊丢下众人，起身出厅。

右列末座的幺娘随之离开，回到东边客院，让练剑的青裳泡壶茶，跟进书房，狐疑道：

“你不是说让茅坤过来么，老狗竟敢指派常乐山代劳，顾顺不会被他架空了吧？”

张昊一屁股坐进圈椅里，丢开折扇说：

“复藏非一日之功，我不急，老茅更不急，常乐山来一趟是好事，有交趾市舶这个胡萝卜吊胃口，朝廷才有动力封锁茶马古道。”

幺娘脱了厚重的通袖袍，转身见他愁眉锁眼，毫无形象的歪在椅子里，不由得心疼起来，去椅后给他舒肩颈、揉鬓角，柔声道：

“每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写写算算，劳心费神，我看都是自找的，从前盼着你上进，如今反而希望你能丢开这些事，安心快乐的过日子。”

“夫君不开心我是不信的，整日没个正行，就会陪着公主胡闹。”

青裳端茶进来，倒上三盅香茗，坐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拿起折扇呼呼啦啦猛摇。

“鬼地方夜里冻死，中午热死，真是讨厌。”

张昊羡慕这个心思简单的快乐丫头，探身拨开黏在她鼻尖的发丝，捏捏她脸蛋儿，笑道：

“幺娘你发现没，她变成鹅蛋脸了？”

“有么，我最近练武很勤呀？”

青裳蹙眉摸摸脸，觉得自打跟着他，好像是有点变懒了，扇子丢书案上，接着去练剑。

张昊喝口茶，捏着墨锭在砚池里运太极，打好腹稿，取纸笔给隆庆去信。

幺娘坐在一边摇扇子，看到他在奏书中提到往南洋派僧道，笑道：

“好大一个胡萝卜。”

张昊心无旁骛，笔下云烟起、墨浪翻。

各地物价一直在涨，太仓国库依旧缺钱，对策无非是节流开源，高拱不打南洋主意才怪，可他对大佬们的手段不抱任何幻想，南洋若是交朝廷打理，绝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是高拱执意插手南洋，他挡不住，那就只能拿仁宣二帝为何放弃交趾为例，兜售治国之道教化为先的陈词滥调，劝谏吾皇先派僧道抚夷，再遣官员宰割，免得步子太大扯着蛋。

他相信隆庆听得进去，交趾曾是大明拿得出手的荣耀，如今却是不堪回首的伤痛。

越南这个名字，拜太祖所赐，鸟国古称交趾，今名安南，自秦汉以来，一直是天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五代十国之际，趁中原动荡自立。

大明国初，朝廷视北方游牧民族为大患，对南边施行怀柔安抚之策，交趾自此变成藩国，狗胆包天，断断续续蚕食大明丘温、庆远等县。

永乐年间，交趾陈氏朝廷外戚黎一元篡位自立，遣使奉表，自称帝舜后裔，诡言国主陈氏绝宗，目的很简单，求宗主国赏脸，予以承认。

朱棣命行人司杨渤等率团出使，调查黎一元上奏之真伪、以及交趾的民意，随后老挝宣慰司派人送来前交趾国主陈日亘之孙——陈天平。

黎氏图谋篡国谋逆案发，朝廷遣官助陈天平继位，黎一元不甘，杀害陈天平以及明军数千人，带队的大理寺卿薛品义不偷生，自刎而死。

天朝颜面荡然无存，朱棣暴怒兴兵，英国公张辅率军下广西、黔国公沐晟领军出云南，两路远征军斩关而进，擒黎氏父子，送神京活剐。

明军新仇旧账一起算，攻灭交趾是一场压倒性的惩罚，朱元璋册令的安南藩国名号从此废除，交趾成为大明行省，设三司郡县，行汉化。

然而朝廷派去的官员太辣鸡，几乎都是南方的落弟举人、贡生，还有戴罪官员。

新设衙门太多，辣鸡官员不够用，又任用大量本地伪官，可想而知这些人会干些啥事，于是乎，重科厚敛，民不聊生，动乱频发。

永乐驾崩之后，继位的仁宗朱高炽短命，到了扫黄先锋、促织天子宣宗登基时候，大明在交趾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倒，濒临崩溃。

气候是大明抛弃交趾的最有力推手，外地人来交趾，为烟瘴所侵，大多活不长，所以正途科举官员不愿去，朝廷只能派遣辣鸡去。

军队也一样，国内征发的士卒水土不服，入夏便失去战斗力，当年征讨安南总兵官、成国公朱能走到广西就染疾而死，年仅36岁。

还有宣宗派去的保定伯梁铭、参赞军务尚书李庆，全部病死，加上主将安远侯柳升轻敌，倒马坡一役，远征军主力部队全部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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