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刚开口,小陈就捂住了她的嘴,镜子里能看到她惊慌的眼。
“嘘——”小陈的声音比蚊子还轻,“我偷偷加了点畲族的银线,就一点点,像星星落在里面。”她指了指自己的工牌,证上的“服装师资质等级”还是“c级”,“没办‘纹样材质变更许可’,要是被查到,我这证就保不住了。”
林默看着那些藏在缠枝纹里的银线,忽然想起外婆的银簪。
小时候她总爱摸着簪子上的凤凰纹睡觉,外婆说那银线是“走了心的”,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不像机器做的那样“愣头愣脑”。
“为什么要加银线?”她轻声问。
小陈的手指在流苏上打了个结,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奶奶是畲族银匠,她教我‘好纹样得有魂’。
你看这缠枝纹,官方版的太硬了,像铁丝扎的,加点银线……就活了。”
正说着,场务小张抱着堆“拍摄合规手册”冲进来,手册封面的“紧急通知”用红笔写着:“今日证管处突击检查,所有道具、服饰、台词需二次核验。”他的额头全是汗,把一本手册塞给林默,“王老师刚说的‘持圭力度’,最新标准是‘3.
5公斤±0.
2’,比昨天重了0.
3公斤,您赶紧练练。”
林默接过手册,指尖划过“持圭规范”那页,配图是个机械臂握着玉圭,旁边标着“压力传感器数据”。
她忽然想起外婆讲的“执圭礼”,说古人握圭时要“虚拢四指,留三分空”,说是“敬天而不媚天”,可现在连手指的弯曲弧度都要对着“标准示意图”校准,像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开拍前半小时,摄影棚的大灯突然全亮了,晃得人眼睛发花。
导演举着“场景合规清单”在殿内巡查,他的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给这场戏敲着倒计时的鼓点。
“那灯笼谁挂的?”导演的声音突然炸起来,指着梁柱上的靛蓝色灯笼穗,“唐代皇后宫殿用色得按《古建筑色彩规范(唐代卷)》来,绛色是‘后妃级’,靛蓝是‘亲王级’,这叫‘僭越’!
证管处的人要是看到,直接扣剧组分!”
布景师老张慌忙爬下梯子,手里的灯笼穗子在风里晃荡,像条被抓住的蓝尾巴。
“导演,库房里的绛色穗子用完了,我想着就拍个远景……”“远景也不行!”导演把清单拍在他手里,“去年拍《长安十二时辰》,就因为城门漆的红色比‘标准色卡’深了0.
5度,重刷了三遍,耽误了整整一周工期!”
老张抱着灯笼跑向道具间时,导演的目光落在了林默的凤冠上。
他皱着眉走过来,手指在那颗顶端的珍珠上敲了敲:“这珠子光感不对,去换‘A级仿珠’。
你现在戴的这颗有‘天然珍珠嫌疑’,上个月《吴越争霸》剧组用了野采珍珠,被罚了五万块,还停拍一周。”
林默跟着道具组的人往道具间走,路过服装间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演史官的周棠正把剧本拍在桌上,他的“典籍引用许可”被揉得皱巴巴的,像只泄了气的纸鸢。
“‘善恶必书’怎么就违规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显然已经吵了很久,“史官不就是记善恶的吗?
改成‘符合规范行为与违规行为’,那还有什么意思?”
证管处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指着手册上的条款:“‘善恶’属于‘未量化道德评价’,不符合‘现代影视语言规范’。
必须按‘审核建议稿’改,否则这台词就不能过审。”
林默在道具间换珠子时,周棠推门进来,他的眼圈泛红,手里的剧本上满是红叉。
“你说这叫什么事?”他把剧本摔在桌上,“我爷爷是文史馆的,他教我‘史笔如刀,要见血见骨’,可现在连‘善恶’两个字都要藏着掖着,像偷东西似的。”
林默把换下来的珍珠放进盒子里,那珠子的光感确实特别,带着种温润的晕,不像仿珠那么扎眼。
“这颗是天然的?”她轻声问。
道具组的小李蹲在地上清点珠串,头也不抬:“是道具组老王从老家带来的,他奶奶的陪嫁,说是‘养了六十年的珠’。
本来想偷偷用,还是被导演看出来了。”
周棠忽然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张复印件,上面是《古妆记》里关于“亲蚕礼”的记载。
“你外婆这段写得真好。”他指着其中一段,“皇后系素纱蔽膝,绣十二星,对应‘十二辰’,说‘桑为民生之本,星为天道之纲’。
可剧组的‘礼仪流程许可证’里,蔽膝纹样只有‘五谷丰登图’,说星纹‘没找到确切考古佐证’。”
林默的指尖划过“十二星”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外婆讲亲蚕礼时的样子。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说皇后采桑时要“左三右四”,采够七片桑叶,说是“七七四十九,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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