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留置办案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巫溪片区涉案议事长被办案人员依规带至指定留置讯问室。

林默整理好胸前的公务证件，捧着案卷材料、讯问提纲，与两名配合办案的人员一同进入讯问室。

这间讯问室是总局标准办案讯问室，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长方形实木讯问桌横在中间，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多余物品，两侧摆放着制式办公座椅，座椅摆放规范，间距均等；墙壁是浅灰色哑光材质，避免光线反射，顶部安装着高清同步录音录像设备，镜头正对讯问区域，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均匀洒在室内每一个角落；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氛围肃穆而平和，全程依规保障被留置人员的合法权益，没有任何违规办案的布置。

涉案议事长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外套袖口带着些许磨损，身形微胖，走进讯问室后，没有过激的言行，没有哭闹狡辩，只是一直低着头，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指尖反复揉搓着掌心，指腹泛白。

被带到指定座椅旁后，他缓缓坐下，脊背始终佝偻着，没有挺直，肩膀微微蜷缩，眼神紧紧盯着地面，不敢直视对面的办案人员，眼神躲闪不定，全然没有了在直播间里刷礼充面子的张扬与跋扈，只剩下心存侥幸的局促、不安与慌乱。

林默端坐于讯问桌另一侧，将案卷材料、讯问笔录纸、黑色签字笔平稳摆放在桌面，身姿挺直，双肩放平，语气平稳舒缓，没有丝毫情绪化的呵斥，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完全依规开启讯问流程，话语简洁，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告知其此次留置调查的法律依据、享有的各项合法权利与配合调查的义务，语速平缓，确保对方能够清晰听清、完全理解。

起初，此人依旧抱着强烈的侥幸心理，面对林默的讯问，要么低头沉默不语，要么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反复推诿说集体资金支出都是村内正常公共事务开支，退耕还林补助未发放是因为上级流程未审批完成，矢口否认套取集体资金、克扣村民补助、用于网络直播打赏的事实。

说话时，他的语速忽快忽慢，语气飘忽，指尖攥得愈发用力，指节泛白发青，喉结不停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格外频繁，偶尔抬头，眼神飞快瞟一眼桌面的案卷材料，又迅速低下头，不敢与林默对视，细微的肢体动作，早已暴露了他的心虚与慌乱。

林默没有反复追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更没有任何说教，只是严格按办案流程，逐一出示前期固定的完整证据。

她先伸手将七套虚列支出的伪造单据、银行集体资金转账流水推至对方面前，单据与流水一一对应，清晰显示每一笔套取的集体资金，都直接转入其私人银行账户，没有任何中转，没有任何合规用途；随后，她又将八十余户村民签字按手印的证言材料、空白的退耕还林补助发放名册推过去，每一份证言都清晰记录村民未收到补助的事实，发放名册上本该由村民签字的栏目，全部空白，与他口中“已发放”的说辞完全相悖；紧接着，她将网络直播平台的实名认证信息、账户充值流水、直播间打赏记录逐一出示，每一笔消费时间、金额、对应虚拟礼物、直播间Id，都与他的私人账户资金流转、日常作息时间完全吻合，证据链完整严密，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整个过程，林默始终沉默，只用一份份扎实的证据说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当看到平台打赏流水、村民按满红手印的证言时，坐在对面的涉案议事长身体微微一颤，原本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缓缓松开，耷拉在腿上，肩膀也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座椅上。

他低着头，沉默了足足十余分钟，额头、脖颈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越冒越多，顺着脸颊、脖颈缓缓滑落，滴在深色的外套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后背也渐渐被汗水浸透，透出浅浅的湿印。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懊悔与哽咽，断断续续供述了自身的全部违纪事实。

他坦言，最初他只是闲暇时偶尔翻看网络直播打发时间，无意间陷入虚拟的虚荣氛围，看着直播间里刷礼后主播的刻意追捧、其他网友的附和，从小家境普通、从未被如此关注过的他，渐渐心生向往，一开始只是用自己的少量零花钱打赏，获得几句简单的感谢，便觉得满心满足。

可随着时间推移，虚荣心愈发膨胀，小额零花钱早已满足不了他对虚拟追捧的渴望，看着直播间里其他大额刷礼的网友被众星捧月，他的心态彻底失衡，便把心思动到了自己管理的村集体资金上。

第一次套取集体资金时，他也曾心生忐忑，整夜辗转难眠，害怕被发现，可当他用套取的资金在直播间刷出高价礼物，收获满屏的追捧与夸赞时，那份虚拟的快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忐忑与敬畏，侥幸心理彻底占据上风。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一次次伪造单据、套取集体资金，后来发现退耕还林补助发放监管存在漏洞，又动了歪心思，私自克扣村民的补助款，将所有钱都投入直播打赏，彻底沉迷在“直播间大哥”的虚假身份里，为了所谓的面子、所谓的虚荣，疯狂购买高价虚拟礼物，完全不顾及村集体利益，不顾及八十余户村民的生计，直到基层廉政部门介入初步核查，他才慌了神，却依旧想着隐瞒事实、销毁证据，逃避责任，直到此刻，面对完整的证据链，才彻底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无处遁形。

配合办案的人员实时记录讯问笔录，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一字一句如实记录对方的供述。

林默全程把控讯问节奏，针对供述的每一个细节，逐一与卷宗证据核对，核实每一次套取资金的时间、方式、具体金额，核实克扣补助的具体操作、对村民的推诿说辞、隐瞒事实的细节，核实直播打赏的平台、固定主播、消费明细、资金提现流转路径，每一个细节都核实到位，每一处供述都记录清晰，反复确认无误，确保讯问笔录内容与证据、供述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偏差、任何疏漏。

讯问结束后，林默将讯问笔录推至对方面前，告知其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签字按手印。

此人捧着笔录，指尖颤抖，视线模糊，看着纸上自己供述的荒唐行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纸面上，晕开浅浅的墨迹。

他握着笔，落笔时反复停顿，签字的字迹歪斜潦草，与直播间里张扬的心态形成鲜明反差，按手印时，指尖也不停发抖，反复按了好几次，才完成手印确认。

签字完毕后，他始终低着头，反复念叨着自己对不起村民、对不起履职岗位、对不起家人，声音哽咽，可再多的懊悔，也挽回不了已然犯下的错误，挽回不了被侵害的集体与村民利益。

处理完巫溪涉案议事长的讯问工作，林默没有片刻休整，立刻带队转入芒市拉院小组违规案件的核查问询。

三名涉案村民议事小组干部，被办案人员依规带至专用问询室，这间问询室氛围相对缓和，没有讯问室的紧绷，陈设同样简单，几张桌椅摆放整齐，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几人衣着朴实，衣服上带着细微的补丁，手上布满劳作留下的老茧，皮肤黝黑，都是常年在村寨劳作的模样。

走进问询室后，几人面面相觑，面色局促不安，站在室内手足无措，双手不停搓着衣角，低着头，没有丝毫违纪后的刻意狡辩、推诿抵赖，只是带着懵懂与茫然，显然是从始至终，都真的没有意识到自身行为的违规性质。

林默依旧依规开展问询，先是向几人宣讲基层集体资金管理规定、基层履职人员纪律要求，没有念晦涩的条例原文，而是用通俗易懂、贴合基层的语言，拆解集体资金的使用范围、严禁支出的事项，明确告知基层履职人员，严禁参与任何形式的封建迷信活动，更不能动用集体资金用于迷信祈福、祭祀等违规支出，耐心讲解，直到几人渐渐听懂，脸上露出恍然与懊悔的神情。

几人听完后，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懊悔与无措，一字一句供述了整个过程。

他们常年扎根偏远村寨，文化水平不高，一辈子与田地、村寨打交道，接受纪法教育的机会少之又少，思想保守陈旧，深受当地封建迷信风俗的影响。

此前一年，寨子内接连出现家禽患病、农作物受灾的情况，收成大幅减少，几人便觉得是寨子风水不顺、有晦气作祟，没有想过向农业技术部门求助，没有想过用科学方式解决问题，反倒一拍即合，商议后一致决定，动用村集体资金，请当地所谓的“风水先生”到寨子做迷信祈福活动，祈求寨子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自己没有贪污、没有侵占资金，没有把一分钱花在个人身上，所有资金都用在了“为全村村民谋安稳”的事情上，即便花了集体资金，也不算违规违纪，所以才敢堂而皇之地将这笔支出记入村集体账本，从未想过，这种行为已经违背了履职纪律，违反了集体资金管理规定，更违背了基层履职人员应有的科学认知，实实在在触碰了纪律红线。

整个问询过程，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狡辩与抵赖，几人始终积极配合，如实供述所有细节，对集体账本记录、违规支出凭证均无异议，只是反复念叨着，自己是不懂纪律、不懂规定，思想愚昧，才犯下这样的错误，今后一定会认真学习纪律条例，绝不再犯类似的错误，绝不再给基层履职人员抹黑。

林默逐一核实违规资金的来源、支出流程、账目入账操作、迷信活动的具体细节，耐心倾听每一个人的供述，固定好所有证言、书证材料，形成完整的问询笔录，几人逐一核对后，认真签字按手印，全程配合顺畅。

完成两场问询、讯问，整理好现场所有案卷材料、笔录纸，已是午后一点。

办案区的工作人员陆续起身，结伴前往食堂就餐，楼道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低语声，不过片刻，便又归于安静。

林默留在办公区，没有前往食堂，一来一回的路途会耗费不少时间，她想趁着案情清晰、记忆深刻，尽快梳理证据链、完善材料；二来连日跟进基层案件，三餐不规律早已是常态，她早已习惯简餐果腹，不愿把多余的时间花费在就餐上。

她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全麦馒头与水煮蛋，馒头是晨起在家蒸好的，还带着淡淡的余温，水煮蛋剥好了蛋壳，放在干净的保鲜袋里。

她坐在工位上，安静用餐，咀嚼的动作缓慢而规律，双唇紧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目光依旧落在桌面的案卷材料上，脑海里反复梳理两起案件的证据链，逐一排查是否存在细节疏漏、证据矛盾、流程瑕疵，即便是用餐的片刻，也没有完全放松，始终心系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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