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不像刚才那样发飘,反而更稳:“我记起来了。
不是零碎,是整学期。
夜里我会把东西藏进床底,也会把每天被叫出去的人写下来。
写到最后,我自己也被写进去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像在忍受某种迟来的疼痛:“我那段时间不是忘了,而是被回收之后又被折进了这本册子里。
别人看见的是我换了寝,实际上是我被一页一页挪进了纪检室,挪进了补页里,最后挪没了。”
姜妗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那本册子的边缘,慢慢往后翻。
越往后,纸页越乱。
最初还只是规整的登记,到了后面就开始出现明显的涂改痕迹,有的名字被划掉又补回,有的楼层被改过三次,还有一页整整写了半张纸的“已核验”,旁边却被另一种更深的笔迹重新盖过,写成“未归位”。
她看到其中一页时,呼吸微微一顿。
那页上没有新名字,只有一串门牌号,最末尾写着三个字。
宿管签。
姜妗的目光沿着那三个字往下滑,最后停在页脚。
页脚右侧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纸被谁反复掀开过。
折痕下方写着一个时间,正是今晚。
“她知道。”姜妗说。
程砚抬眼:“谁?”
“宿管阿姨。”
这个答案几乎是同时落下的。
说出口的一瞬,姜妗自己都觉得胸口一紧。
自从第七码被写回图纸后,楼里所有变化都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着,从门牌、档案、补签单,一直牵到宿管室门口那把从不离开的锁。
过去每一次亮灯、每一次补签、每一次夜里有人被拦在门外,最后都要回到宿管阿姨身上。
她像是最外层的那只手,始终负责把门锁上,把人挡回去,把学校交给她的旧规执行到底。
可今晚,图纸已经露了,纪检册子也在,周蔓的学期也被翻了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宿管阿姨如果还照旧锁门,就等于默认学校要继续把这一整层当成筛除现场。
姜妗忽然转身往门外走。
程砚跟上一步:“你去哪?”
“宿管室。”
“现在去,她未必会开。”
姜妗脚步没停:“她会不会开,得先让她知道门外站的是谁。”
楼道里很静,纪检室的灯在身后拉出一条白得发冷的线。
几个人都跟了上来,没人开口,像都被那本补页册里的名字压住了。
走到一楼拐角时,姜妗忽然停了一下。
宿管室那边的灯还亮着,门缝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透出锁舌卡住门框的声音。
那扇门居然是虚掩的。
姜妗心里猛地一跳,放轻脚步靠近。
门口的布帘掀着一角,里面坐着的人影很瘦,背脊微微弓着,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工作簿。
宿管阿姨没有抬头,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只是在等最后一页写完。
她戴着那副老花镜,镜腿断过一边,用胶带缠了两圈,灯光照在镜片上,像两片不肯熄的薄冰。
“今晚别吵。”她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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