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光线有些暗,陆怀瑾正就着油灯,对着一张图出神。
“怀瑾兄,你这是……”沈墨进来,看见那满屋子的纸,吓了一跳。
陆怀瑾回过神,笑了笑:“瞎琢磨。
坐。”
沈墨坐下,目光忍不住在那些铺开的纸上扫。
他看到“论盐铁专卖改制之三策”、“黄河中下游治理疏浚方案”、“西北边镇屯田练兵条陈”等等字样,心里咯噔一下。
“怀瑾兄,你这是……在备策论?”沈墨忍不住问。
会试策论虽然题目宽泛,但如此具体、如此深入地去写这些,未免太……
陆怀瑾点头:“闲来无事,练练笔。”他从书案一摞整理好的文稿中,抽出最上面一叠,大约有十几张,递给沈墨,“这几篇,算是比较完整的,沈兄若有闲暇,可否帮我看看,有何破绽?”
沈墨接过,本是带着客气学习的心态。
可只看了第一篇开头几行,他的表情就变了。
没有华丽的骈四俪六,没有空泛的圣贤引语。
开门见山,直指要害,数据罗列清晰,逻辑推演严密,提出的措施更是具体到让人咋舌。
他看得入了神,忘了喝茶,忘了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他渐渐粗重的呼吸。
一篇看完,他迫不及待看下一篇。
越看,心跳越快,手心越凉。
这不是策论。
这像是一份份……真正的、可以直接呈给中枢施行的施政纲领!
从宏观架构到微观细节,从目标设定到步骤分解,甚至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之策,都考虑到了!
沈墨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怀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怀瑾兄……”他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些……”
陆怀瑾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文稿小心地放在桌上,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站起身,对着陆怀瑾,长长一揖。
“怀瑾兄大才!
沈墨……拜服!”
他直起身,激动得脸色发红:“此等文章,若能呈于圣上御前,若能得以推行,何愁吏治不清?
何愁民生不富?
何愁边患不平?
我辈所学经义章句,与怀瑾兄这经世致用之才相比,简直是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陆怀瑾却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沈兄过誉了。
纸上谈兵,终是虚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何况,此等文章,能否过了会试考官那一关,尚在未知之数。”
沈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考官多是遵循祖制、恪守经义的儒家清流,他们欣赏的,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代圣人立言的文章。
陆怀瑾这种抛弃空论、直指实务、甚至隐含“变法”思想的策论,在他们眼里,恐怕不是才华,而是“离经叛道”、“功利之学”。
别说欣赏,不黜落都是好的。
沈墨想到此处,满腔激动化为冰水,叹息道:“怀瑾兄所虑极是。
是沈墨想得浅了。
只是……可惜了这满腹经纶,一身本事。”
陆怀瑾转过身,目光平静:“没什么可惜的。
写出来,是我的事。
他们认不认,是他们的事。
会试考场,总归要去一趟。
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好友,和自己记忆里那个有些落魄、有些随性的同窗,似乎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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