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一胸口起伏,看着眼前这位在民间声望极高、几乎被神化的老人,看着那些同仇敌忾的药王谷门人,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些满脸焦急、束手无策的随员和远处探头探脑、惶恐不安的村民。
他知道,硬顶下去,冲突一起,别说防疫,场面立刻就会失控,陆大人的布置将功亏一篑。
“撤!”翁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睛却死死盯着孙思邈,“我们走!
但老神仙,今日这话,下官会一字不漏禀报陆大人!
若因此延误防疫,致疫情扩散,死伤枕藉……这因果,药王谷担得起吗?”
孙思邈面色漠然,侧身让开道路,竹杖指向山下:“生死有命,各凭手段。
陆怀瑾若有本事,让他亲自来,与老朽论道!”
翁一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他的人,扛着没撒完的石灰桶,提着没分完的药汤,在药王谷弟子们冰冷的目光和村民们困惑、畏惧的注视下,默默退出了溪口村。
孙不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父亲挺直的背影,落在翁一队伍中一个年轻队员身上。
那队员正将捂脸的厚布小心摘下,折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缝着搭扣的布袋里。
摘布的一瞬间,孙不语看到他脸颊皮肤被捂得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毫无不适。
那布料,那布袋,那佩戴和摘取时下意识的动作……都透着一股陌生的、严谨的“规矩”。
这不是仓促间的敷衍,是训练后的习惯。
他心底那点怀疑,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大。
消息,连同孙思邈那番“狂悖”、“造疫”、“论道”的斥责,几乎没怎么耽搁,就摆在了陆怀瑾的案头。
云浅浅也在,正核对着紧急调拨生石灰和蒸馏酒的清单,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影。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老神仙……论道?”他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他想论,那就论。
不过,不在他家门口论。”
“怀瑾,你要……”云浅浅迟疑。
“他以医道正统自居,堵我的路,觉得我野路子,上不得台面。”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青州城正从清晨中苏醒,远处码头船帆如林,近处街巷人声渐起,一股鲜活的、蓬勃的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我就不上他的台面。
我在他台面旁边,搭个新台子。”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翁一。”
“属下在。”翁一躬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憋闷。
“传令:以药王谷出山主要路口为中心,向外五里,选择一处开阔、近水、交通便利之地。”陆怀瑾语速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征调民夫,限三日,给我建起一座临时医院。”
“临时……医院?”翁一愣住。
“对。
标准要高,布局要清晰。”陆怀瑾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快速勾勒,“分区要明确:发热区、重症区、观察区、药房、处置间、污物处理点,严格隔离。
病房要通风,地面要硬化,便于清洗消毒。
设单独的医护通道和患者通道。
所需物料,列单子给云掌柜,全力保障。”
云浅浅立刻点头,已经在心中盘算木材、布料、陶器等物资的调动。
“人手方面,”陆怀瑾笔下不停,“发我手令,征调全州所有登记在册的郎中、药师,还有那些经验丰富的赤脚医生,全部集中于此。
告诉他们,这是军令,也是机遇。
在此地,他们将接触、学习一套全新的看护与医治之法。
每日给予高额津贴,伤亡有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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