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刘掌柜,也没看银箱,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几个带头的汉子身上。
紧接着,另一人从马上下来。
陆怀瑾。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澜衫,与凌捕头的公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步履从容,走到钱庄台阶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喧闹的、恐惧的、怀疑的、看热闹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陆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高高举起。
文书上,鲜红的“举人”印鉴和临安府衙的备案官印并列,清晰可见。
“我,陆怀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临安新科解元,云家商号东家之一。”
“云家商号经营有道,依律纳税,账目清白,从未拖欠任何正当款项。”他顿了顿,“今日之事,非是寻常商事纠纷,而是有人恶意串联,意图扰乱市易,挤垮商号。”
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大夏律例,虽无‘恶意挤兑’专条,却有‘扰乱市场’之罪。
凡受人指使,捏造事由,聚众滋事,干扰正当商贾经营者,官府有权拿问!”
他看向凌捕头。
凌捕头上前一步,按刀喝道:“奉吴知县之命,配合陆解元核查此次聚众兑银之事!
所有持有票据者,可上前兑银,但需登记姓名、籍贯、票据来源!
凡票据来路不明,或受人挑唆前来起哄闹事者,本捕头要带回去问话!”
他手一挥,身后四名捕快立刻散开,两人守住门口,两人取出纸笔,眼神锐利地盯着人群。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真正有票据、有存单的商户,互相看看,有人犹犹豫豫想上前,又怕被当成闹事的。
而那些明显是被人雇来充数、或者纯粹来看热闹起哄的,则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那几个带头的汉子脸色煞白,交换着眼神,脚步悄悄往后挪。
“想走?”凌捕头眼神一厉,盯住其中一人,“王三,东市瓦作的力夫,昨夜在西码头赌坊输了二两银子,今早天没亮就来这儿,你存的是哪门子银?”
那叫王三的汉子浑身一僵。
“还有你,李麻子,城南闲汉,前日收了陌生人五百钱,让你今日来云家钱庄门口喊几声‘兑银子’,可对?”凌捕头又看向另一人。
李麻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凌捕头不再理会他们,对捕快道:“记下他们,稍后带回衙门细细审问!
其余人等,若确有正当票据,现在可上前兑付,登了记便走,绝不为难!”
场面僵持了片刻。
一个穿着长衫、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咬了咬牙,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票据,走到柜台前:“我……我是城西德昌布行的,有笔货款存单,今日到期。”
伙计接过,仔细核验,又登记了他的姓名、商号,很快,白花花的银子便递了过去。
那账房先生接过银子,仔细数了,塞进褡裢,对凌捕头和陆怀瑾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头也不回。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零零星星,真有票据的人上前兑银,登记,拿钱,离开。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只有银锭碰撞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更多的人,开始默默后退,转身,散去。
那几个被点破身份的汉子,面如死灰地被捕快用绳子拴了,蹲在墙角。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水泄不通的钱庄门口,人群已散去大半。
只剩下一些真正的客户在排队,以及一些仍不死心、远远围观的闲人。
刘掌柜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陆怀瑾,眼中满是钦佩。
陆怀瑾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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