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光武帝与民争利,说他刻薄寡恩,说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得的天下。
南阳那边,一天之内聚了三千多人,堵在县衙门口,哭的哭,骂的骂,还有人往县令脸上扔鞋。”
朱翊钧听得入神:“那……光武帝怎么办了?”
“他杀了几个带头的,又把闹得最凶的几家豪强抄了。”赵宁顿了顿,“然后,度田还是推行不下去。
地方官为了交差,把普通百姓的田算成豪强的,豪强的田,他们压根不敢碰。
账册做得漂漂亮亮,实际上一亩地都没清丈出来。”
“这……”朱翊钧皱眉,“那光武帝不是白费功夫?”
“没白费。”赵宁看着他,“他至少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
“人,一旦聚成群,就会变蠢。”
朱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赵宁没急着解释,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点暖意。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
“殿下,你觉得,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能不能分清是非对错?”
“能。”朱翊钧答得肯定,“至少能想明白利弊。”
“好。”赵宁点头,“那如果把他扔进一千个人里头呢?
周围所有人都在喊‘皇帝错了’,所有人都在哭,都在骂,都说度田是伤天害理——你说,这个人还会不会觉得皇帝是对的?”
朱翊钧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他不会。”赵宁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会跟着喊,跟着哭,跟着骂。
因为他怕。
怕被孤立,怕被当成异类。
一个人的理智,在人群里撑不过三息。
三息之后,他只剩下情绪——愤怒的,恐惧的,或者狂热的情绪。”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李贵妃的呼吸乱了一拍。
朱翊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他想起去年冬至,大朝会上那场闹剧——几十名言官跪在午门外,哭诉新政扰民,骂内阁专权。
“人群不在乎事实。”赵宁的声音继续往下砸,一字一句,“他们只相信情绪。
谁哭得响,谁骂得狠,谁把自己摆得越可怜,谁就越有理。
真相是什么?
没人在乎。
情绪是真的,愤怒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东宫的一小片院子,几株芭蕉绿得发亮。
“所以,殿下,你将来要驾驭的,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是一群人。
一群会哭、会闹、会抱团、会把蠢事当壮举的人。”
朱翊钧也站了起来,跟到窗边,仰头看着赵宁的侧脸。
“亚父,那……那该怎么办?
难道要顺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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