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大不敬。
但高拱跪在那儿,头微抬起,下颌绷得死紧,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臣不是在议徐阶的功过。
臣议的是国法。”
朱载垕的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下。
“徐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刑部已定秋斩。
这是陛下亲批的。”高拱的声腔一字一顿,“但徐家的产业不清退,松江的粮册就理不清。
粮册理不清,一条鞭法就推不下去。
推下去——”
他停了一下。
“内阁三个月的部署,全部作废。”
朱载垕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烦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这个高拱——从裕王府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教他读书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错一个字都要揪着讲半天,从来不给面子。
那时候是师傅教学生。
现在呢?
现在是臣子逼君父。
“你要朕怎么办?”朱载垕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把七十多岁的老臣抄家灭族?
让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
“臣不敢。”高拱的头低了一寸,但话没软半分,“臣只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许海瑞继续清查徐家产业。
徐阶本人,可不再追究。
但侵占的各种产业必须退还百姓,相关涉案人员,必须拿办,这是底线。”
底线。
臣子给天子划底线。
朱载垕盯着跪在地上的高拱,胸中那团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赵宁呢?”
这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遇到难办的事就想到赵宁——这都成习惯了。
“赵云甫对这件事,有没有看法?”
“赵阁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此事,默许。”
默许。
赵宁没拦高拱,就是默许。
赵宁没替徐阶说话,就是默许。
赵宁让高拱“自己安排”,就是默许。
朱载垕听懂了。
内阁最重要的两个人,意见一致。
一个要杀,一个不拦。
他这个皇帝,被架在了这里。
疲惫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不单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当了三年皇帝之后才慢慢体会到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每一天都有人在他耳边吵,每一天都有做不完的决定。
父皇当年躲在西苑修道炼丹,二十年不上朝。
他以前不理解。
现在有点理解了。
“罢了。”
朱载垕摆了摆手。
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上青筋凸起,一点都不像三十四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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