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又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嫡长子。
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读书不成器,做事也不成器。
但到底是亲骨肉。
四十多岁的人了,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孩子。
“起来。”
徐璠没动。
“起来。”徐阶又说了一遍,声儿大了些。
徐璠撑着桌腿站起来,站得摇摇晃晃。
酒渍把宝蓝直裰浸得斑斑驳,脚上少了一只鞋,狼狈得不成样子。
徐阶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垂下头,伸手把桌面上那封被按皱的信纸捡起来,慢抚平了折痕。
“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徐璠没吭声。
“张叔大。”
张居正。
徐阶的门生。
曾经最得意的那个门生。
“他在信里说——”徐阶的手停住了。
指头压在纸面上,枯瘦的,青筋暴突。
“他说,保不了。
让我自己想法子。”
保不了。
三个字。
三十年的师生情分。
从嘉靖朝到现在,徐阶提拔他、栽培他、替他铺路、虽然后面被赵宁给截胡了。
但现在,就用这三个字就打发了。
“他不肯帮忙?”徐璠的声儿尖起来,“他是您的学生!
您——”
“他帮不了。”徐阶打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尽头,发出细微的滋声。
光线暗下去一截。
徐阶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房梁。
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
入翰林。
在严嵩的阴影底下忍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多少同僚死的死、贬的贬、削的削——夏言死了,杨继盛死了,沈鍊死了。
他活下来了。
靠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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