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师傅,将来我若坐上那个位置,第一个提拔你。”
裕王二十三岁那年说的话,笑着说的。
他做到了。
隆庆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提拔高拱。
高拱走到床前。
陈皇后抬起头,让出了位置。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往两侧散开。
近了看,才发现他瘦成这副模样。
颧骨支出来,两颊凹下去,脖子细得撑不住明黄龙袍的领口。
从前在裕王府,这孩子虽说不胖,好歹也结实。
爱骑射,有把子力气,摔跤摔不赢高拱,每次输了就赖皮,扯着他袖子不撒手。
“高师傅耍赖!
再来一次!”
太远了。
那声音太远了。
高拱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满殿的哭声都矮了三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内阁首辅,当朝权臣,入仕三十余年,在朝堂上只有旁人给他跪的份。
此刻他跪在床前,脊背弯下去,额头触了床沿。
没哭。
咬着牙硬撑,喉咙里压着一口气,把所有东西往下按。
“陛下。”
声音发涩,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臣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应他。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应他了。
再也不会有人喊他高师傅了。
一滴水落在床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高拱的肩膀抖起来。
他把额头压在床沿上,两只手抓着床单,指节泛青。
牙齿咬着舌根,血腥味漫上来,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一滴一滴,砸在明黄的床单上,无声无息。
殿内没人敢出声。
连哭嚎都压低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首辅,跪在先帝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高拱的脑子里全是碎片。
裕王府西厢的书案。
夏天热,裕王嫌扇子扇出来的风带墨味儿,非要把窗全推开,他说不行,蚊子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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