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不是内容——内容是他自己写的,每个字都记得。
他看的是辞呈上方朱批的那两行字。
嘉靖的笔迹。
严嵩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他的手抖了一下,辞呈上映出一小片水渍。
赵宁别开了头。
不是不忍看,是不该看。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侍奉了二十年的主子没有杀他,准他回家——这份恩典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嵩需要它。
严嵩把辞呈合上,搁到桌面上。
用茶碗压住了一角。
“云甫。”
头一回叫赵宁的字。
“老夫要谢你。”
赵宁微微欠身。
“阁老客气了。”
“不是客气。”严嵩抬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居然有一丝清明。
“你在浙江修河堤,三百万两白银,一文没贪。
世蕃恨你恨得牙痒,老夫劝过他——这个人不是对手。”
赵宁站着没动。
严嵩继续说:“现在看来,不是不是对手,是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你走的路比老夫远。”
这番话背后的算盘赵宁听得一清二楚。
严嵩不是在夸他,是在下注。
严党倒了,但严嵩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严嵩需要朋友,而满朝上下,清流恨他入骨,宦官靠不住,唯一能攀的——就是赵宁。
赵宁不是清流的人,甚至可以算半个严党出身。
改稻为桑的差事是严世蕃派的,修河堤的银子是从严党手里批的。
这层关系撇不干净,也不需要撇干净。
严嵩在赌——赵宁日后得势,念这一份旧情,严家不至于死绝。
赵宁没答这话。
“阁老,陛下要见您。”
“现在?”
“现在。”
严嵩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极轻,但节奏和嘉靖叩膝盖的节奏一模一样。
二十年贴身侍奉养出来的习惯,刻进骨头里了。
“好。”严嵩慢慢站起来。
毯子滑落在地上,他没捡。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云甫,可否替老夫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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