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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我泥中有你》

《我泥中有你》(6/6)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抬起眼,看向广慧,目光如古潭深水,映着跳动的灯焰:“他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广慧微愕。

“是。”沈延清转回头,看着那在泥壳与真身之间、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庄严的存在,一字一句道,“我,来塑。”

广慧住持沉默了,他望着沈延清,望着老匠人眼中那混合着无边痛楚与坚定执拗的光芒,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

沈檀越既发此愿,亦是功德。

寺中自当竭力相助。

只是……这重塑之事,非同小可,檀越心中,可已有计较?”

沈延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那里堆放着寺里为他准备的、用于修补的泥料。

他伸手挖起一块湿润的、褐黄色的胶泥,在掌心慢慢揉捏着。

泥土冰凉柔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他曾用这样的泥土,塑过菩萨低眉,塑过金刚怒目,塑过供养人虔诚的容颜,也塑过无数俗世众生的悲欢。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要亲手调和泥水,将失散了三十年的骨肉,再一次,用这种方式,“重塑”。

泥在他的指间变换着形状,仿佛有了生命,又仿佛承载着过于沉重的死亡与思念。

他走到那暴露的真身前,缓缓跪下,不是跪拜神佛,而是以一个父亲面对失而复得、又以最惨痛方式“得而复失”的孩子的姿态。

他抬起颤抖的手,将那一小块揉捏过的、温润的泥,轻轻地、无比珍重地,填补在真身胸前,那道被他亲手凿开的、最大的裂痕边缘。

“我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或者说,是说给那沉寂的真身听,“爹……替你补上。

咱们……慢慢来,不急。”

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未完成塑像喃喃自语的老匠人。

只是这一次,他倾诉的对象,不再是冰冷的泥土与虚无的神佛,而是泥壳之下,那具与他血脉相连、却已隔了生死与三十年光阴的躯骸。

“爹的手艺,你小时候总想摸,总学不会……”他一边用最小的工具,极其小心地将新泥与旧有的胎体边缘粘合、抹平,一边低声絮语,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过于脆弱的梦,“爹教你。

你看,这泥,要这样揉,揉到筋骨都开了,没了脾气,才能听话……这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软塌,少了干裂……心里想着你要它成的模样,手里的劲,就有了去处……”

他絮絮地说着,说着只有泥塑匠人才懂的诀窍,说着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关于儿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零星片段。

新泥在他的指尖下,一点点覆盖旧伤,与古老的胎体渐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那一点掌心暗红的朱砂印记,依旧从尚未完全补全的缝隙里,幽幽地透出一点颜色。

棚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寒风从墙洞灌入,吹得灯火明灭不定,将沈延清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巨大,摇晃,仿佛一尊正在努力修补着自身残破神像的、衰老的神祇。

广慧住持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只留下两盏风灯,静静地挂在棚柱上。

万籁俱寂,唯有老匠人压抑到极致的、偶尔泄出的一两声哽咽,和他手中工具与泥土接触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的声响,混合着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在这古寺坍圮的一角,低回萦绕,久久不散。

长夜未央,重塑刚刚开始。

而那一笔一划刻在泥壳深处的“父安”,如同一个永恒的问号与叹息,沉甸甸地压在这一方小小的、被灯火笼罩的天地间,也压在沈延清此后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

泥中有骨,骨上有泥,俗世你我,菩萨供养,在这一刻,界限模糊,百转千回,终究都化入了老匠人指间,那团不断揉捏、填补、试图弥合无尽缺憾的、冰冷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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