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贤问过曹府下人,皆说柳先生已携女辞馆而去,不知去向。
他心中空落,恍然若失。
那卷《解佩令》的花笺,他看了又看,忽然注意到背面有极淡的墨迹。
对着光细看,竟是几行小字:
“若见妾书,可往虎丘云岩寺,寻慧明禅师。
切莫声张,勿告他人。
依依泣笔。”
苏慕贤心头一震,知此事非同小可。
次日便以游学为名,辞别曹寅,径往苏州虎丘。
云岩寺在山腰,古木参天。
苏慕贤找到慧明禅师,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僧,面目慈和。
“小施主寻老衲何事?”
苏慕贤取出柳依依所赠素巾。
慧明见到“虚心劲节”四字,神色微变,将他引至禅房,闭门方道:“柳姑娘已不在苏州。”
“她在何处?”
慧明不答,反问道:“施主可知柳姑娘身世?”
苏慕贤摇头。
老僧长叹一声,说出一段秘辛。
原来柳依依本姓陈,祖父陈鹏年是前朝遗臣,康熙二十年在“明史案”中受牵连,满门抄斩。
唯有当时尚在襁褓的依依,被门生柳文镜救出,改名换姓,抚养成人。
柳文镜便是曹府西席柳先生。
“那柳先生现在何处?”苏慕贤急问。
“半月前,柳先生突然病故。
临终前将一匣文书交与老衲,嘱托若有人持信物来寻,便转交此人。”慧明从禅床下取出一只铁匣,“柳姑娘如今应在金陵栖霞山,但具体所在,老衲亦不知。
施主可开启此匣,或有所得。”
苏慕贤打开铁匣,内有一叠书信、几卷手稿,最上面是一封给柳依依的信。
他展开细读,越看越是心惊。
信中,柳文镜坦言自己并非普通西席,而是前朝遗民组织“复明社”的重要成员。
二十年来,他以教书为掩护,暗中联络四方志士,收集清廷情报。
柳依依自幼显露的才学,其实是他有意栽培,希望她能以才女身份结交江南士子,为反清复明积蓄人脉。
“然近年为父渐悟,天下已定,民生稍安,再起干戈,徒苦黎庶。
况清主康熙,励精图治,堪称明君。
我辈所求,不应在一姓之兴替,而在万民之福祉。
今病入膏肓,唯忧汝身。
若见吾书,速离是非之地,隐姓埋名,平安度日。
匣中另有《南明遗事》手稿十卷,乃为父毕生心血,汝可择机刊行,以存信史,此清福也……”
信末附言:“苏公子慕贤,乃苏州知府苏文渊之子。
其父表面仕清,实为我社在官场中的暗桩。
慕贤人品端方,才学出众,若汝二人有缘,为父可瞑目矣。”
苏慕贤读完,如遭雷击。
他从未想过,那个整日督促自己读书科举、在官场周旋的父亲,竟是前朝遗民。
更未想到,与自己谈诗论画、引为知音的柳依依,身世如此坎坷,肩负如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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