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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木塔天籁》

《木塔天籁》(2/5)

秦观白睡不着。

他反复想着了尘的话,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为新建的木塔写篇考证文章。

他是建筑系教授,本不信这些玄虚事,可那卷画上的诗,分明与他白日所见碑刻对得上。

永明寺正在建新塔。

选址在旧寺遗址上,用的是古法,全木结构,不用一根钉子。

他白天去看过,塔已起到第五层。

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抬着剖好的木料,喊着号子往上爬。

那号子没有词,只是“哟——嗬——哟——嗬——”,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他忽然起身,研墨,铺纸。

墨是下午在县里买的普通墨锭,纸是普通的宣纸。

可笔尖触到纸面时,手腕自己动了起来——

时念至亲时念僧,禅房花木俗家灯。

这两句落下,他自己都惊住了。

这不是他的字。

秦观白习颜体三十年,笔下敦厚方正,可纸上的字却是瘦金体,撇如刀,捺如帚,透着说不出的孤峭。

窗外“啪”一声轻响。

一片蕉叶被风吹折,搭在窗台上。

叶背朝上,脉络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纹。

鬼使神差地,他蘸饱墨,在蕉叶上写下第二联:

且尝清茗啖闽饼,梦到浮屠第七层。

墨在叶面上泅开,顺着叶脉游走,竟像有生命一般。

秦观白盯着那些细小的墨迹,忽然觉得困意上涌。

他伏在案上,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蕉叶上渐渐浮现出金色的光。

他走在一条长廊里。

廊很窄,两侧是顶到梁的经柜,霉味浓得化不开。

有个僧人背对他坐着,正在抄经。

走近了看,那僧人用的笔秃得只剩几根毛,纸是糊窗的棉纸,可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透着光。

“你来了。”僧人不回头。

“这是哪里?”

“你的第七层。”

秦观白不解。

僧人终于转过身——那张脸,竟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瘦,颧骨如刀削,眼睛深得像古井。

“塔有七层,人有七识。”僧人说,“眼耳鼻舌身意,你已过了六层。

这是末那识,看执念的地方。”

“我有什么执念?”

僧人指指经柜。

秦观白拉开最近的一屉,里面没有经书,只有一叠图纸——是他画废的塔身剖面图,每一张都有红笔批注:“此处榫卯不合古制”“斗拱出跳少一抄”“檐角起翘不足三寸”。

又拉开一屉,是杂志社的退稿信:“考证有余,灵性不足”“缺乏人文关怀”“建议补充民间传说”。

再一屉,是父亲病危时的照片。

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枯手,听见父亲说:“你爷爷是木匠,你太爷爷也是木匠。

到你这代,改成画房子的了。”说完就笑了,笑着笑着,没了气。

“这些就是你的塔。”僧人说,“你一层层往上盖,盖到第六层,发现没地方了。

因为第七层不是盖出来的,是空出来的。”

“空出来……放什么?”

“放声音。”僧人站起身。

这时秦观白才看见,僧人身后根本没有墙,只有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一点光里,都传来一种声音:婴儿啼哭、木匠刨木、妇人纺线、诗人吟哦、更夫敲梆、雨水滴穿石板……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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