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一声,铜镜炸裂成万千光点。
光点如流萤聚散,重新凝结时,已不在听梧阁。
沈静山立于茫茫云海,脚下是旋转的镜面大地,映出来来往往无数人生:书生、老僧、商贾、妇孺……所有人都在吞镜、裂镜、化镜。
而云海之上,琉璃蜘蛛牵出亿万银丝,每一根都系着一面铜镜。
“这是……”
“蜃镜本源。”蜘蛛落在他肩头,“四百年前普法和尚只窥见第一层——镜囚人魂。
却不知这镜子本身也是囚徒。”
云海翻涌,现出洪荒景象:巨龙般的海市蜃楼漂浮于上古东海,蜃妖吞吐云雾造幻境自娱。
忽有陨星天降,击碎蜃楼,蜃妖将死之际吐出毕生蜃气,凝成这面“大千镜”。
镜成刹那,蜃妖最后一丝执念渗入镜髓——
“它想看看,虚实之间,众生如何自处。”
蜘蛛银丝轻颤,无数镜中景奔涌而来。
沈静山看见:第一个拾镜的书生在幻梦中位极人臣,醒后投湖;第三位吞镜者是个寡妇,在镜中与亡夫厮守百年,出镜时含笑而终;第七人是江湖郎中,借镜中幻象编纂医书,救活无数瘟疫患者……
“同一面镜,有人沉溺,有人超脱。”蜘蛛道,“普法和尚以为自己在度化镜子,实则是镜子在度他——四百年来,他在镜中目睹的悲欢,早洗去了他‘必破此镜’的执念。
今日他邀你入镜,并非找替身,而是……”
“传灯。”
沈静山脱口而出。
普法那双澄澈的眼睛,与当年龙虎山老道开示他时如出一辙。
银丝忽然收紧。
所有镜面景象汇聚,最终凝成听梧阁场景:铜镜完好置于案上,镜中普法跌坐合十,面带微笑。
而现实中的沈静山,正缓缓举起雷击枣木符。
“他要我……砸碎镜子?”
“砸碎囚禁,也砸碎长生梦。”蜘蛛道,“但选择在你。
留镜,你可入内享永恒幻梦。
碎镜,则幻梦俱灭,唯余真实人生——包括你那借来的身世、肋下将痛四十九次的朱砂痣、以及三年后普法和尚的阳寿。”
沈静山低头,看见云海镜面映出自己的脸。
六十年来,这张脸日益肖似沈家先祖画像。
原来朝夕摩挲故纸,连骨相也会被书香浸透么?
“若我碎镜,普法师父会如何?”
“魂归极乐。
镜中四百年,于外界不过一弹指。
他出镜仍是万历年间,当夜坐化于金陵承恩寺,肉身不腐,至今受人香火。”
沈静山笑了:“那便值了。”
木符落下。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
铜镜如水面般漾开涟漪,普法和尚的身影在涟漪中渐淡,最后合十作礼,消散无形。
碎镜化作一捧金粉,飘出窗棂,融入夜雨。
窗外忽然放晴,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梢头。
沈静山肋下灼痛骤消。
他踉跄起身,见案上余烬中,那幅山居图竟完好无损——只是茅舍檐下蜗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负手观云的背影,衣袂飘飘,旁有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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