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周世棠苦笑:“四年前,本官囚你,是因怕。
今日方知,你所言‘天下为公’,正是救镜之法,非破镜之道。”
陈远近前,伸手触镜。
镜面荡开涟漪,浮现一行字:“天下为公,则镜明;天下为私,则镜暗。
今欲复明,当使持镜者先过镜,治国者先受治。”
“如何做到?”周世棠急问。
镜面字迹变化:“以镜鉴镜,以公治公。
铸‘鉴镜’,使万民可照执镜者;立‘公镜’,使执镜者先自照。
如此,镜镜相照,天下共监,公心可复。”
地窖外杀声渐近,周世棠忽整衣冠,向陈远深揖:“本官……不,周某愿为首个过公镜之吏。
然此事需上达天听,非一府可成。”
陈远摇头:“大人请看。”指镜中那京城黑影,“天下分镜,皆为此物食粮。
公器私用至此,岂会自断其粮?”
话音未落,镜面骤暗,所有景象消失。
众人惊愕间,镜背忽现细密裂纹,有苍老声音自镜中传出,如吟如叹:
“吾乃昆仑玄玉,受炼千年成镜,本欲鉴照人心,导人向公。
不意百年间,人皆以我照人隐私,逞私欲,固私权。
今镜灵将散,最后一语:天下大治,不在镜明,而在心公。
若人人营私,纵有万镜,不过照出个鬼蜮世界;若人人好公,纵无片镜,亦是尧舜乾坤。
惜哉,悟此理时,镜已破碎;不悟此理,镜终为祸。”
“咔”一声轻响,镜面正中,现一发丝细缝。
四
永昌十年,天机镜系统一夜之间,九州同碎。
无论主镜分镜,皆现裂纹,镜光尽失。
朝野大哗,有言天罚,有言妖术,有言前朝余孽作乱。
然查无所获,镜碎如常玉,无痕无迹。
京城那团黑影——永昌帝闻讯暴怒,斩杀镜司官员十七人,然新铸之镜,再无照见人心之能。
天下渐乱,赋税不减,监察虽失,而苛政犹存。
各州府官吏,往日仗镜威作福者,今失凭依,或贪腐更甚,或战兢自保。
金陵周世棠,自镜碎后,辞官归隐。
离城那日,独往地窖,见玄玉巨镜仍在,然镜面裂缝纵横,已不复见物。
以手抚之,触手温凉,忽有字迹自裂缝中浮出,非在镜面,而在心中:
“世人皆求镜照他人,孰知真正该照者,惟己而已。
然自照需勇,需公心,需舍私。
公心者,非独不贪,亦在不藏;非独不取,亦在不让。
天下为公,非以公治人,而以公律己。
今镜碎,非天下不幸,乃给世人最后一次自照之机。
惜乎,恐无人懂。”
周世棠潸然泪下,以袖拭镜,袖过处,裂缝竟微微合拢一线,透出些许微光,映出其半生所为:少年苦读,初仕清廉,渐随波逐流,收第一笔贿时彻夜难眠,收第十笔时已觉平常,至百笔千笔,竟自诩“浊世清流”。
镜光所照,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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