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李府设宴。
柳文渊踏月而来,怀中揣着最后的墨。
宴至半酣,他邀明芷园中赏桂。
月光如练,明芷仰面轻叹:“今夜之后,不知明月几回圆。”
柳文渊袖中手颤,墨块棱角硌入掌心。
“柳公子,”明芷忽转眸视他,眼如深潭,“若我说,我甘愿还墨于你,你待如何?”
柳文渊愕然不能语。
“那道士当年言道,墨灵离体,我活不过三七之年。”明芷展颜一笑,凄绝如凋桂,“今岁我恰二十有一。
父亲欲以我换仕途通达,你欲以我续性命…这人间二两墨,染得尽山水花落,染不透人心贪嗔。”
话音未落,她忽夺过墨块,朝心口按去!
“不可!”柳文渊扑身上前,却见墨块触衣即融,化作流光没入明芷体内。
霎时狂风骤起,院中花木尽墨,明芷青丝寸寸成雪,眸中光华流转如星河。
李崇道率众冲出,见此状目眦欲裂:“痴儿!
你竟自行融墨入魂!”
明芷身形渐透,声如空谷回音:“墨本无灵,因人心方有魂。
父亲欲以墨控文脉,掌天下言路;柳郎求以墨续残命,得富贵荣华…可曾问过,墨愿否?”
她抬袖一挥,漫天墨点如雨洒落,触地皆成诗句——尽是柳文渊闱中所作文章。
字字浮空而起,竟重组成篇篇檄文,揭科场黑幕、权钱交易、李崇道历年操弄科举之罪证!
“墨记得所有。”明芷声音渐微,“它记得每滴被碾磨的泪,每段被篡改的真言,每颗被玷污的初心…”
李崇道怒吼:“拦住她!”家丁涌上,却穿透明芷虚影而过。
柳文渊跪地伸手,触到她衣角的刹那,指尖染墨。
“明芷,我…”
“柳郎,”明芷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点,“你可知那诗后半本当是——”她化作万千光点,唯余余音绕梁:
“我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
墨尽方知山河瘦,回首不见来时客。”
光点融入夜色,府中所有墨迹——书画、碑拓、乃至账册文书——齐齐浮空,汇成洪流冲霄而去。
李崇道瘫坐于地,面如死灰。
柳文渊呆望掌心,一点墨痣凝于腕间。
怀中忽落一纸,乃明芷笔迹:
“墨去魂留,赠君余岁。
愿君以目代墨,以心为砚,书真言,记苍生。
自此山水是你,花落是你,红尘千滴泪…亦是你。”
翌日,李府罪证传遍苏州,举国哗然。
皇帝震怒,彻查科场,牵连者众。
柳文渊辞去功名,携那纸泛黄诗笺远游。
有人见他于黄山雾中摹云,于洞庭波上录水,于边塞烽烟下记戍卒悲欢。
所著《无墨录》三卷,不施点墨,皆以针刺纸成文,需对光方能。
序言仅八字:
“墨在心中,何必纸上。”
三十年后,西湖孤山梅林,有老翁遇雪独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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