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走近,那老马竟认得官服,前蹄跪地,作行礼状。
江珩抚其颈,触手处疤痕纵横。
正黯然间,忽见马颈皮下有异物。
细察,竟是一枚蜡丸,内藏帛书,上书:“辽东寒,马蹄脆,宜裹革。
粮道远,马多饿毙,当沿途设草场。
臣尉迟敬德密奏。”
字迹潦草,显是阵前急就。
江珩双手微颤——这谏言,竟被一匹马驮了数十年,从未达天听。
云镜君叹道:“马政之弊,不在马,在人与马不相知。
你们录其数,称其重,分其等,可曾问过马,何处草甜,何时饮水,何地宜驰骋?”
话音方落,群马齐嘶。
那嘶声汇成一片,竟在空中凝成无数文字,皆是历代马政疏漏:某年某地疫病未报,某监克扣马料,某次征战马匹过度劳役……字字泣血。
最奇者,那些文字交织,竟成一幅《八骏巡天图》,但图中八骏皆反向而行,东奔西突,混乱不堪。
图下有跋:“马知途而人不知,马有力而人不用,马有忠而人不察。
此非马之不幸,人之愚也。”
江珩大恸,伏地拜道:“请云镜君教我!”
五
此后三月,江珩白日在太仆寺录马,夜则随云镜君神游。
他见识了汉代“马复令”如何鼓励养马,观摩了北魏“代郡马市”的盛况,更亲见隋炀帝征辽东时,百万马匹冻毙辽水的惨状。
每夜归来,必记心得,成《马政刍论》三卷。
云镜君教他:“治马如治民,须知其性。
马喜高燥恶卑湿,喜夜牧厌昼曝,此其性也。
今御厩皆平地圈养,马不得驰,故多病。
当仿汉代‘牧师范’,分山地、草原、河谷三型牧场,因马而异。”
又教:“马有老病,不可遽弃。
突厥人有‘养老马’习俗,老马识途,可引路;病马得愈,抵抗力强于新马。
当设‘恩厩’养之,所费不多,而仁政广布。”
再教:“最重要者,马政非独马事,关乎国运。
马匹数量、质量、分布,可知边境安危,晓财政虚实,测官吏清廉。
你掌簿册,当从数字见大势……”
江珩如饥似渴,学识大进。
然他不知,云镜君每夜化龙神游,鳞甲光泽便暗淡一分。
六
季春,太仆寺卿巡察马厩。
江珩趁机呈上《马政刍论》。
寺卿初不在意,随手翻阅,至“以马观吏”章,脸色渐变。
此章详列历年各监马匹死亡率与当地官吏考核等第的对应,赫然揭示:马匹死亡率高之地区,官吏贪腐案亦多。
“此说可有实证?”寺卿肃然。
江珩奉上一卷账册:“此是卑职暗访万年县马监所得。
该监去年报马病毙三十匹,实则为五十四匹,隐去二十四匹,马皮、马肉私售于市。
而万年县令去岁考评竟为优等,现已擢升户部郎中。”
寺卿拍案:“好个‘鳖圆如新荷’!”
江珩不解。
寺卿道:“你不知?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