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注入时,水波流转,青瓷润泽如初。
“陛下看了徽庙遗诏,泪湿衣襟。”沈墨轻声道,“如今秦氏一党已清,岳将军也追封鄂王。
这对青荷盏,陛下说留在先生处最为妥当。”
陆文圭抚过盏上荷纹:“瓷器的命,比人长久。
它们见过靖康之变,见过绍兴和议,如今又见隆兴新政。
将来不知还要见多少世事变迁。”
“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继续修瓷。”陆文圭为沈墨斟茶,“破碎的,总要有人来修。
瓷如此,国亦然。”
沈墨举杯,茶汤在青瓷杯中漾着金波。
他忽然道:“那日石室中,先生何以知道对盏的秘密?”
陆文圭沉默片刻,从内室取出一卷手稿。
纸已泛黄,是陆明远的制瓷笔记。
其中一页写道:
“上命制对盏,藏秘于釉下。
余苦思旬月,得‘光影显字’之法。
以铁红调彩,绘字于胎,覆以青釉。
釉厚则字隐,唯特定角度光透茶汤,折射显现。
此技耗时费神,一对盏成,三月不敢歇。
上观之泣下,赐名‘青荷’。”
笔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儿孙若见此对盏复合,当知天下有变。
护之如命,待明主出。”
沈墨阅罢,长叹:“原来令曾祖早有所嘱。”
“他只是个匠人,”陆文圭望向窗外雨幕,“想用瓷土,留住一点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雨声渐密,茶烟袅袅。
公道杯中的茶汤已温,荷纹在水光中舒展,似在风中轻摇。
八百年前的荷,开在此刻的杯中;八百年前的月光,映在今夜的茶汤里。
沈墨饮尽最后一盏茶,起身告辞。
行至门边,忽然回首:
“陆先生,你说这对盏还会碎么?”
陆文圭正在清洗茶具,青瓷在他手中流转着温润的光。
他抬头,微微一笑:
“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修补,就永远不会真正破碎。”
门外,雨停了。
一弯新月出云,照着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也照着瓷隐斋内那对青荷盏。
它们静静立在博古架上,釉色沉静如江南的夜,等待着下一次茶沸,下一次荷开。
而临安的灯火,在雨后的夜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打碎在人间的一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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