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至一半,眉头微蹙,目中讶色渐生。
待其全然背毕,殿中一片死寂。
帝默然良久,目光从文望低垂的头顶,移至其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再回至其恭敬却木然的面容。
少年天子眼中,那初时的惊喜、好奇,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惊骇,仿佛目睹一桩极精致,亦极可悲的物事。
这惊骇盘旋片刻,又化为一片沉沉的悲悯,如观美玉,而玉已失魂。
帝忽觉意兴阑珊,万千话语,堵在胸臆,竟无可说。
最后,他轻轻拂了拂龙袍衣袖,仿佛要挥去眼前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灰尘。
一声长叹,自御座上落下,悠悠荡荡,在空旷殿宇中回响:
“卿诗如精工琉璃盏,美则美矣。”
“然盏中无酒,亦无沏茶——”
“空具形骸,魂安在?”
语罢,帝不再看阶下一眼,起身转入后殿。
那“魂安在”三字,却如三道冰锥,直直刺入柳文望的天灵盖,钉入他毕生构筑的、坚不可摧的诗国城垒。
文望懵懵懂懂,如魂离体,不知如何出的宫,回的寓所。
御前那几句话,尤其“魂安在”三字,反复在耳边轰鸣,起初不解其意,继而寒意渐生,终至如坠冰窟。
数十年来,他以诗为性命,以古为圭臬,自信所琢皆宝,所成皆金。
何曾有人,敢言其“无魂”?
何况此言出自九五之尊,金口玉言!
归至书斋,门窗紧闭。
他瘫坐于那满墙“唐贤”手迹之下,目光呆滞,环视四周。
平生心血,数百卷手稿,整齐码放,墨香犹存。
他颤抖着手,取出一卷,翻开。
字字珠玑,句句琳琅。
再取一卷,亦是如此。
往日视若拱璧的文字,此刻在眼中,竟渐渐扭曲、模糊,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一根根冰冷的铁链,一层层华美的茧壳。
皇帝的话,化为亿万细针,刺向他每一处曾经为之得意、为之推敲的“诗眼”、“句法”、“格律”。
“琉璃盏……美则美矣……”
“盏中无酒……亦无沏茶……”
“魂安在?”
“魂安在?”
“我魂何在?
!”
他猛地站起,喉头腥甜,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虚空与恐慌,攫住了他。
他毕生所求,难道竟是这“空具形骸”?
他奉若神明的李杜,他们的诗魂,他又何曾真正触碰?
他不过窃其衣冠,学其步态,描其眉目,而内里,空空如也!
那本该由“性情”灌注的血肉,那本该由“舍舟”后自得的灵光,他从未有过,也从未寻求过。
何景明“舍舟登岸”之语,此刻如惊雷炸响,可惜,为时已晚。
他的“舟”,早已与骨血相连,成了囚禁他魂魄的牢笼。
船即是岸,岸亦是船,他从未真正启航,也永无抵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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