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凝视良久,忽以指蘸茶水,在岩上写道:“松有千尺蔓,云叶自乱。
系得长松在,何必问衰翁?”
“此何意?”
童子不答,反问:“人言谢安不如王导公,君如何看?”
陶云叶沉吟:“世谓王导镇建康,存晋祚;谢安却苻坚,保江山。
皆柱石之臣,何分高下?”
“谬矣。”童子轻笑,“王导周旋诸胡间,保的是一家一姓;谢安弈棋笑谈中,守的是天下文脉。
今张士诚败亡在即,君怀此卷逃禅,欲效王导乎?
谢安乎?”
忽闻洞外杀声震天,童子推陶云叶入石扉:“去!
去!
东南五十步有古藤,可垂降至琼台。
他日若悟,当记:平生湖海,不若童子一诺。”
陶云叶回首问:“汝师名号?”
童子已不见,唯岩上水字闪烁,竟渗入石中,成朱砂篆文:“赤城霞”。
陈墨正欲细看,眼前景象旋转,已归书斋。
腕间松绶微松一环,卷中浮现新句:“赤城霞落处,儿童指迷津。”
第二环:云叶乱千尺
松绶忽紧,陈墨再睁眼,已是明洪武九年。
天台山桐柏宫偏殿,年近花甲的陶云叶道冠鹑衣,正对卷长叹。
昔年出山后,方知那童子竟是刘基(伯温)早年所遇的赤城霞客门人。
自朱元璋一统,陶云叶携卷归隐,于桐柏宫充洒扫道人。
二十年间,三拒朝廷征召,唯恐《松石卷》入宫门,成皇家玩物。
是夜大雨,宫主叩门:“有贵客至,欲观宝卷。”
来者缁衣芒鞋,竟是还乡的诚意伯刘基。
刘公不言,径自展卷,指“云叶乱”三字:“此叶乱,乃天下文脉将续之兆。”
陶云叶拜问:“伯温公早岁遇赤城门童子,可知其踪?”
刘基不答,反说故事:“昔黄公望画此卷时,余八十岁松旁,自题‘大痴学人’。
其时松灵显化,谓:‘此松所系非松,乃中原文心。
晋人风骨,唐人气度,宋人襟怀,尽在此藤蔓缠绕间。
’”
忽有少年道童闯入,呈上锦匣。
刘基启之,取出一方残砚,与卷中松根处石砚纹路全然吻合。
“此乃谢公弈棋时所用陶砚。”刘基叹道,“松灵嘱余:待有缘人三问,当以三物解三环。
此砚解第二问:云叶因何乱?”
陶云叶捧砚,见背面镌八字:“乱而有序,散而犹聚。”霎时电闪雷鸣,卷中云叶纹竟飘然而出,在空中重组,成一天文星图。
刘基指北斗杓口:“此非云叶,乃紫微垣文曲轨迹。
自晋至元,凡文脉大盛前,星轨必现此‘乱叶纹’。
今再现,应在百五十年后。”
道童忽开口,声若当年岩洞童子:“第三物在百五十年后,当有书生夜对残卷,松绶自显。
届时三问俱答,文脉重续。”
语毕,刘基与道童如烟散去。
陶云叶对卷独坐,见残砚化作流光,没入图中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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