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叹:“隋炀帝集天下良工制此‘天罡弦’,本欲奏《长生乐》,今终见天日。”
第五折无声谶
顾生携金弦重斫焦尾,琴成之日,杭州城忽起地鸣。
有耆老言此乃五代时埋没的“地肺钟”相应和。
是年鞑靼犯边,九边军士夜闻空中飘来《破阵乐》,翌日俱如神助。
监军御史暗查,发现声源竟在宫中冰窖——有先帝废妃韩氏,以指甲划冰三十年,冰纹自成曲谱,寒气流动时便奏军歌。
韩妃临刑前呕血画谱于囚衣,遗言:“武德四年,秦王命奏《秦王破阵乐》激军心,妾父改羽调为商调,暗藏‘马上得天下者,不可马上治’之诫。
今谱成而国危,天意乎?”
此血衣辗转入顾生手,晨昏相对三昼夜,忽悟人皮谱、冰纹谱、血衣谱实乃同曲异名,总题《乾坤咳唾录》。
遂闭门将三谱与天罡弦合炼,每夜子时,琴身浮现金色篆字,乃失传的《乐经》十二章。
第六折焦尾禅
崇祯三年,流寇破杭州。
顾生端坐城楼奏新研《太平引》,琴声过处,攻城云梯自溃,匪众丢盔者十之三四。
匪首张献忠亲挽三石弓射琴,箭至琴前三尺,被无形声波震作齑粉。
忽有赤脚头陀跃登城楼,不诵佛而歌俚曲:“张哥哥,李哥哥,顶着鼓儿唱波罗。”其声俚俗不堪,然焦尾琴应声裂开龙池凤沼,天罡弦寸断。
头陀抚掌:“妙哉!
老衲寻此‘俗谛’四十年,终破‘雅乐’执障。”原来此僧乃唐玄宗时乐工黄幡绰后裔,世代专研“以俗破雅”之道。
顾生抱残琴恸哭,头陀抽腰间竹棍叩琴额:“焦尾本为灶下余烬,君强求凤凰鸣。
何不听听——”竹棍划空,引来燕雀叽喳,“此乃真正的《钧天乐》。”
是夜顾生宿破庙,梦回兰亭初遇。
白发老叟正在水面写字:“乐之动于内,乃使屠夫思放下刀;乐之动于外,竟令雅士执著求雅。
君之病,病在知雅而不知俗。”
第七折无弦祭
顾生醒后散尽琴谱,于西湖边卖饴糖为生。
每制糖必唱市井小曲,孩童围听竟能止啼。
某日钱塘潮汛,见当年锦衣卫千户已为老乞丐,卧堤上哼《莲花落》。
二人相视一笑。
老丐曰:“昔焚琴时,我袖藏一焦尾碎片。”出示怀中木片,纹如星图。
顾生以糖浆绘五线于青石板,取碎木为弓,奏出从未听闻的旋律。
霎时湖鱼跃水,林鸟投怀,连雷峰塔风铃皆自应和。
曲终,碎木化粉随风去,空中留余响三日不绝。
是年冬至,顾生无疾而终。
葬日有百鸟衔土成冢,乡人夜闻冢中传出两种乐声:一为钟吕庄严的《清庙》,一为村坊俚俗的《茉莉调》,双声并作,浑然天成。
终折焦尾偈
三百年后,西泠印社掘得宋墓,内藏玉版《乐经补遗》。
末章朱批云:
“永和七年,余与顾生演双簧戏。
所谓人皮谱乃羊皮渍血,天罡弦即普通铜丝。
然顾生信之至诚,终令凡木发妙音。
乃知乐之本,不在器,不在谱,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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