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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无声琴》

《无声琴》(2/6)

“闻先生擅《松风入梦》,可否赐教?”

柳不言注视古琴良久,摇头:“此琴杀伐气重,不宜《松风》。”

满座哗然。

府尹面色微沉:“愿闻其详。”

“天宝五年,雷威斫此琴时,长安正盛行龟兹乐,弦间浸透胡旋舞的急旋。

安史乱中,此琴随玄宗入蜀,闻过马嵬坡白绫裂帛声。”柳不言指尖悬于琴上一寸,“琴有记忆,三十年来,无人敢奏《松风》这般出世之音。”

座中有白发乐正拍案而起:“荒唐!

乐器死物,何来记忆?”

柳不言不辩,转向云裁雪:“你听此琴,想唱什么?”

云裁雪怔住。

满船目光如针,她垂首看杯中茶沫,忽然听见——不是听见,是脊骨深处泛起一阵战栗,仿佛琴弦未响,余震已至。

“《公无渡河》。”她听见自己说。

柳不言眼中光华大盛。

十指落弦,第一个音就如黄河决堤。

云裁雪起身,未用戏腔,只用童年在黄河岸边听来的船夫号子起调: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第二句转高,竟化入《垓下歌》的悲怆。

座中老乐师手中酒杯坠地。

那歌声在“九霄环佩”的杀伐之音上盘旋,时而如白绫缠颈,时而如剑锋破空。

唱到“堕河而死,当奈公何”时,画舫外恰有赛舟翻覆,落水者的惊呼与琴歌混成一片。

曲终,府尹须臾方长叹:“此曲只应地狱有。”当即命人将“九霄环佩”赠予柳不言。

归途,云裁雪在舟中发颤:“先生,我今日……”

“你今日打通了第二关。”柳不言望秦淮灯火,“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

先前你歌出天然,今日你歌出天道——那翻舟是意外,却也是天道示警:琴有记忆,河亦有记忆。”

“可那老乐师说乐器是死物。”

“死物?”柳不言轻笑,“你摸自己咽喉。”

云裁雪抚颈,触到脉搏跳动处一块凸起——那是学戏十年,日日吊嗓磨出的“戏骨”。

“你的咽喉是血肉,我的琴是桐木,皆是天地所生。

血肉记爱恨,桐木记风雨,有何不同?”柳不言接过船娘递来的莲蓬,“今日之后,金陵城将传遍:媚香楼有个云裁雪,一曲能让府尹赠国宝。”

预言成真。

三日间,无声居门槛被踏破。

有愿出千金点唱的盐商,有求谱的乐工,甚至有名妓携琵琶求“合鸣”。

柳不言一律闭门不见,只教云裁雪临《听琴图》。

“画中三人,你见何人抚琴?”

云裁雪细观:白衣人十指悬空,身前确无弦。

“是……听琴人在抚琴?”

柳不言展开另一卷轴。

同一幅画,但空白处多了七弦,抚琴人指尖触及第三弦。

“此为我二十年前临本。

那时我以为,无声胜有声是至高境界。”他指向原画,“如今方悟:真无声处,人人皆是抚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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