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人力可为,甚至非天地常理。
他想起古卷所载,地脉有灵,亦会惊怖。
所怖何物?
此后,锻铁声复起于新林,更沉,更疾,每一锤都似挟着千钧之力,砸向无形之物。
阮籍的醉,醉得愈发深邃,常于子夜踉跄起身,对着某一处虚空,或哭或笑,或厉声长啸。
那啸声穿云裂石,初闻狂放不羁,细辨之,音节古怪,抑扬顿挫间,竟隐隐合着某种上古巫祝镇压之调。
啸声一起,林间飘荡的、若有若无的磷火便倏然一暗,地底那蠢动的沉闷感,亦暂得平息。
向秀不再注《庄子》,转而以炭笔于竹简上疾书蝌蚪般的符纹,写罢,即投入嵇康炉中,青烟腾起,异香扑鼻,绕林三日不散。
刘伶纵饮,每醉必以酒浇地,口中念念有词,酒入土,滋滋作响,似灼烧着什么。
其余诸子,或抚琴,或弈棋,或作狂草,皆于无形中,各守方位。
他们心照不宣。
这竹林之下,非止泥土竹根。
每一声长啸,每一道符烟,每一滴酒液,都是枷锁,都是封印。
镇压着那自汉末黄巾以来,三国鼎峙相互斫杀,层层累积,深埋地底,怨毒炽盛、试图破土而出的——无边白骨。
平衡,在蝉声最聒噪的午后被碾碎。
马蹄与车轮声,蛮横地撕破了竹海的静谧。
仪仗煊赫,甲胄森然,簇拥着一辆玄盖朱轮之车,直闯入林。
车停,帘卷,一人探身而出,锦衣玉带,面白微须,眼细而长,目光扫过,如冰凉水蛇滑过脊背。
正是钟会,钟士季。
他缓步上前,意态闲雅,似赏景名士。
目光先落于嵇康锻铁之姿,停留最久,那专注,近乎贪婪。
又掠过醉倒的阮籍、拥瓮的刘伶,最后飘向那炉火、那铁砧、那未成之剑。
“闻叔夜公冶铁于此,有隐士之风。
会心慕高名,特来拜谒。
公何以寂然,独亲匠石之劳,远避天下之务?”声线清朗,辞气彬彬,底下却藏着金铁之硬,试探之锋。
嵇康举锤,锻击,火星溅上他淡漠的脸。
“劳形役性,何如自在?
此间足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锤音未歇。
钟会笑意微冷,走近几步,忽俯身拾起地上一片焦黑的竹简残片,那是向秀昨日所书符纹未尽焚化者。
“哦?
林中乐事,恐非止锻铁饮酒。
此等上古殄文,似是镇压凶祟之用?”他两指拈着残简,目光却如锥,刺向嵇康眼底,“莫非此幽静竹林,亦有甚不洁之物,烦劳诸位高人镇日‘看守’?”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钟会所立之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三寸!
并非松软,而是如冰面崩裂,绽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
裂缝自他影中而起,瞬息蔓延,如蛛网疾走,直扑竹林各处。
更可怖者,非地裂,而是影——钟会投于碎叶乱草间的影子,在正午烈阳之下,竟无端扭曲、膨胀、层叠!
恍惚间,那影首之上,赫然现出天子冕旒之形,十二道玉串虚影微微晃动,其下影躯,袍服俨然,竟似袞冕加身!
“咔……嚓嚓……”
地缝之中,寒气狂涌,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与血腥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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