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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铜驼埋骨琴声寂》

《铜驼埋骨琴声寂》(2/8)

一片沉寂中,唯闻竹叶扑簌落地。

良久,嵇康抚平琴弦,望向洛城方向,目光穿透重重竹影,静如古井:“巨源,你身上那官袍,越来越重了罢。”

山涛整了整衣袖,那上面似乎真有千钧之重。

“袍虽重,心尚在竹林。”他顿了顿,“只是大将军府近来,耳目愈发多了。

嗣宗,”他转向阮籍,“你那《咏怀》新作,放浪太过,已传入府中。

有参军言,其中‘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数句,恐有‘顾望’之讥。”

阮籍哈哈大笑,将炭笔一掷,素帛上墨迹狼藉,他看也不看,抓起身边酒壶狂饮,酒浆顺颌而下,湿了衣襟。

“顾望?

我连眼前之路都看不清,何暇顾望大梁?”笑罢,却以袖掩面,肩膀微颤,不知是呛咳,还是别的什么。

向秀轻叹,注释般低语:“《人间世》有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然则非常之世,是非之辨,或不在口舌,而在……”

“而在尺寸之间。”嵇康接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身,那上面有细微的旧痕,非天然木纹,倒像是经年累月,以特定指法按压摩擦所致。

“此尺寸,乃生死之界,家国之限。”

暮色渐合,竹林幽暗。

七人默默起身,拂去身上草屑,各自散去,身影没入不同的方向,如同七道悄无声息的溪流,暂时隐入地下。

那染了炭痕的素帛,被阮籍随手塞入怀中;白垩画的阵图,被王戎以脚抹去;唯有嵇康的琴声,似乎还在竹梢萦绕,幽幽的,散入将临的夜空。

时序暗换,冰雪消融,又至春暮。

洛阳城里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

宫阙间流言如蝗,皆言大将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新立的少年天子曹髦,那日益阴郁的眼神与紧抿的唇角,仿佛压抑的雷霆。

而大将军府前,车马昼夜不息,甲士环列,肃杀之气连铜驼陌的荆棘都似乎生了铁刺。

竹林之会依旧,却更添沉郁。

带来的消息,多如这暮春阴云。

“东关粮仓‘失火’,烧尽今春备荒之粮,实是半数已暗移河内。”

“并州刺史部奏报,胡骑偶有侵边,然观其调度痕迹,似演练合围。”

“宫中内线密报,陛下……近日常夜佩剑宿于陵云台。”

每一句低语,都像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无形的棋盘上,发出无声的闷响。

山涛官袍越穿越正式,眉间皱痕也越深,他往来府邸与竹林之间,如同一只精准的沙漏,计量着时局的流沙。

嵇康抚琴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广陵散》被他弹得支离破碎,时而高亢入云,时而呜咽低回,指尖常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阮籍醉得更凶,有时白日便醉倒官衙,吐得一塌糊涂,同僚掩鼻避之,他却能在无人时,以呕吐秽物,于墙角画出只有特定之人能识的曲缩图样。

一日,山涛携来一卷正式文书,乃是司马昭府征辟贤良的檄文,其中嵇康之名赫然在列。

“叔夜,”山涛声音干涩,“此番恐非虚礼。

大将军亲自过问,言‘闻嵇叔夜琴剑双绝,惜乎隐于竹林,愿请一见,咨以雅乐军阵之事’。”他将“军阵”二字,咬得极轻,却极重。

嵇康展开檄文,目光扫过,面色无波。

良久,将文书置于石上,取火镰点燃一角。

火苗窜起,吞噬着华丽的辞藻与险恶的用心。

“吾辈本非庙堂器,”他望着跳跃的火光,“何故强纳入彀中?

回复:康性耐草野,不习礼仪,且近来多病,不堪驱驰。

有负明公美意。”

“拒之,祸速至。”王戎低声道,手中五铢钱叮当作响,却非卜算,只是无意识地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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