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向休息室的脚步依旧从容不迫。
关上休息室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昂贵的隔音材料将这里包裹成绝对的寂静。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慢慢解开了晚礼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松了领结。
然后,他从内袋里,摸出一个极为古旧、以细麻绳缠绕的紫竹小埙。
埙身光滑温润,是漫长岁月摩挲出的光泽,与这间充满现代设计感的休息室格格不入。
没有点燃任何熏香,也没有净手焚琴的仪式。
他只是低头,凝视着掌中这小小的、沉甸甸的陶器,仿佛凝视着另一段人生,另一个自己。
良久,他缓缓将埙举到唇边。
闭上眼。
不是《广陵散》。
那曲绝响,连同它的暴烈、它的孤愤、它的宁为玉碎,早已随断弦与鲜血,埋葬在公元262年秋日的刑场之上。
气流极轻、极缓地送入埙口。
一缕声音,游丝般飘荡出来。
呜咽,低沉,盘旋曲折,不成调,亦无节。
像秋夜最深处穿过荒芜竹林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与落叶腐烂的气息;像寒潭底部压抑了太久、终于挣脱束缚向上浮起的一个叹息的气泡;像某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梦境尽头,传来的一声模糊回响。
它太轻了,轻得仿佛随时会溶解在室内的寂静里。
可在这极致的静谧中,它又那么清晰,每一个细微的转折、每一次气息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这不是演奏。
甚至不是宣泄。
只是一个存在。
一个被层层包裹、精心掩藏了太久的存在,在此刻,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的、属于“嵇康”而非“康楷”的质地。
埙音持续着,低回往复,仿佛在无尽地诉说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它勾勒不出具体的意象,唤不起激昂的情绪,只是存在,顽固地、安静地存在着。
康楷的脸隐在黑暗中,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眼角紧绷的线条,和那握着紫竹埙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出这平静表面下,冰山般的重压与无声的惊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
宴会的喧嚣似乎渐远,又似乎只是被这埙音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那游丝般的声音,在一个极其自然的、仿佛气力用尽的下行滑音后,悄然消散。
休息室里重归死寂。
比之前更沉、更厚的死寂。
康楷依旧闭着眼,保持着吹埙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臂,将紫竹埙紧紧攥在掌心,那坚硬的陶壁几乎要嵌入血肉。
他睁开眼。
眼底那片幽暗的冰川似乎平息了,又似乎只是沉入了更不可测的深渊。
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甚至比之前更加严丝合缝,不见丝毫裂痕。
他仔细地将紫竹埙收回内袋,抚平衣襟,重新系好领结,扣上纽扣。
每一道褶皱都整理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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