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连城手握重兵,镇守北门,若然有变……他不敢深想。
鬼使神差,一个更骇人的念头浮起。
他稳住几近溃散的心神,念及宫中——坤宁宫,皇后柳氏。
镜面剧烈震动,云雾蒸腾如怒海狂涛,久久不息,似极不愿显此景象。
良久,雾气勉强裂开一隙:但见御苑深处,太液池畔假山幽洞,月影朦胧。
皇后柳氏云鬓半偏,仅着素纱中衣,依偎在一男子怀中,那男子着内侍服饰,背影挺拔,却绝非阉人体态。
柳氏仰面,泪光点点:“……悔教夫婿觅封侯。
这重重宫阙,不过是金玉囚笼。
每见你伪作卑恭,我心如刀割。”男子紧拥,声音沙哑:“婉儿,忍一时……待时机……”语声渐低,终不可闻。
镜象骤然模糊,溃散无踪。
沈墨瘫坐蒲团,汗透重衣,仿佛经历一场生死搏杀。
三幕景象,如三道惊雷,劈开朝堂看似稳固的穹顶,露出其下无底深渊。
丞相贪渎结党,边将通敌卖国,皇后秽乱宫闱……任何一事泄露,皆是滔天巨浪。
而云镜,将这最污秽、最险恶的秘密,赤裸裸呈现于他眼前。
陛下可知?
若知,何以处之?
若不知,奏报之时,又将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沈墨枯坐至东方微白,镜匣静静置于案上,寒意侵肌蚀骨。
他恍然明悟,此镜非宝,实为不祥之魔物,亦是烫手山芋。
然皇命难违,窥见之秘,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更恐祸及己身。
是福是祸,是忠是佞,已由不得他选择。
澄明元年冬,第一场雪落时,沈墨怀揣以暗语密写、详述云镜所见的奏章,入宫面圣。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正暖,新帝披着玄狐大氅,斜倚榻上,把玩一柄玉如意。
听沈墨低声禀报,起初神色淡然,仿佛听闻寻常天气。
待听到贺连城以血印图、皇后幽会私语之处,年轻皇帝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非是震怒,非是痛心,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攫取到什么要紧物事的兴奋。
他推开近侍,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来回疾走数步,忽地抚掌,纵声大笑:“好!
好!
好一个云镜!
好一个洞彻幽微!
沈卿,尔真乃朕之千里目,顺风耳也!”
笑声在空旷殿宇回荡,分外刺耳。
沈墨伏地,心中冰冷一片。
帝王之笑,何其诡异。
没有对重臣辜负的痛心,没有对江山险境的忧虑,只有纯粹的快意,一种窥破所有伪装、将众生秘密尽握掌心的、近乎孩童般的得意与残忍。
“朕知晓了,”皇帝笑罢,重归御座,面色潮红,语气却轻快起来,“沈卿且回,勿露声色。
朕自有区处。”
沈墨叩首退出。
殿外风雪扑来,他激灵灵打个寒颤,回头望去,重重宫阙在雪幕中森然矗立,那紫宸殿的暖光,看去犹如巨兽蛰伏的眼。
当夜,沈墨辗转难眠。
赐镜以来的种种,皇帝的神情,那大笑……云镜能照人心,然持镜者之心,镜可照否?
赐镜者之心,又可照否?
此念一生,如毒藤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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