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造幻象自欺,有何益?”
此后他沉寂许久。
直至端午,砚清市黍归,见他独立月牙泉边,仰观星汉。
“吾少时读《历代名画记》,”他缓缓道,“张彦远言‘失于自然而后神’。
今方知,吾辈孜孜求‘神’,却早‘失自然’。
砚清,你我如捕风影者,追得越紧,离真越远。”
砚清心沉。
她想起那句“恨君却似云浮月”——此刻,她真恨他如此通透。
若他庸碌,尚可相伴终老;偏他醒着,见一切虚妄,便永在求索,永无安宁。
是年秋,宫中再传旨,召“造《鸾凤图》者”入京授画院待诏。
云停月拒,使者言:“圣颜震怒,恐累及柳娘子。”
当夜,他留书出走:“卿归金陵,某赴京师。
待风波息,自当重会。”
砚清追至玉门关,只见黄沙接天,孤雁南飞。
守关卒递来字条,上书:“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她攥纸痛哭。
原来他早知结局——如月有圆缺,他们这段情,盛极之后必是长别。
六、无痕之境
云停月入京后,音讯隔绝。
砚清归金陵,听雪阁已蒙尘。
偶有消息传来:云待诏为圣上造《万里江山图》,赐金万两;云待诏忤逆,下诏狱;云待诏越狱,不知所踪…
永嘉十年元夕,金陵灯市如昼。
砚清闭阁不出,忽闻叩门声。
启扉,见一麻衣人携长匣立于雪中,须发皆白,目仍如星。
“卿…还识我否?”
砚清退半步,似怕是梦:“云…停月?”
他入阁,解匣取出一卷:“此三年所作,特来献卿。”
展卷时,砚清呼吸骤停。
那是一幅《听雪阁夜宴图》:灯下两人对坐鉴画,窗外秦淮潋滟,远山含黛。
细观之,男子鬓角微霜,女子眼藏深忧——竟是他们当年模样。
“此画…”她指尖抚过自己画像,“用何绢?
何墨?”
“无绢无墨。”云停月微笑,“此乃纸浆重铸之‘无痕纸’。
吾研三年,化旧纸为浆,去其字迹,重制为纸。
你看——”
他引烛照画背,竟透光如蝉翼,无经纬之痕。
画面墨色似从纸心渗出,非浮于表面。
“此卷可存千年不损,”他目中有泪光,“且吾以六十四层淡墨叠染,晨昏观之,画中光影随天时变幻。
譬如现下戌时,”他指画中灯烛,“烛焰是否渐黯?”
砚清凝视,果见画中烛光微妙转昏,似真烛将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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