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制木鸢,可载烛火飞三十丈,乡人以为鲁班再世。
某日授《礼运》篇,至“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顾寰忽问:“若天下为公,何以有君臣?”
满座皆惊。
陈观不怒反喜:“此问当焚香答之。”乃设席于银杏树下,自日中论至月升,言三代之治、泰西议会、墨家尚同,末了叹曰:“然理论易,行道难。
譬如医者,知病源在腑脏,而药力仅达皮毛,奈何?”
顾寰指赤匣:“先生此匣,可是药引?”
陈观默然。
是夜,唤顾寰至密室,示以素绢:“此物留吾处三十三载,今岁恰逢其期。
吾老矣,汝当携之赴泉州,候‘海上异人’。”
“若人不至?”
“则沉匣于海,永绝此念。”
卷二海客谜踪
顺治十二年,泉州港千帆林立。
顾寰化名商人,于市舶司侧设书肆,悬“寰宇阁”匾,实守匣待客。
时有荷兰红毛、佛郎机人往来购书,见顾寰通拉丁文、晓几何,皆称奇。
一日薄暮,暴雨如注,有客踏水而入。
其人深目高鼻,却着儒衫,操官话带闽音:“闻阁藏泰西奇书,可有《坤舆格致》?”
顾寰心念微动:“有足本,然需以物易。”
“何物?”
“海上异闻三则。”
客笑,自怀中出玻璃小瓶,内盛海水,中悬磁针:“此物名‘指极’,舟行万里不迷。
其理载于《坤舆格致》末章,然中文译本删之矣。”复出铅笔一支,纸一卷,绘奇图如星宿:“此欧罗巴新制浑天仪式,可测日月交食,精于钦天监仪象。”
顾寰观图骇然,此器竟与赤匣内层暗合。
佯作镇定:“足下莫非自欧罗巴来?”
“自海上来,往海上去。
名姓不足道,可呼‘沧溟客’。”客指天外雷光,“闻阁主守一物,三十三年期满,特来取之。”
顾寰闭目长叹,出赤匣。
沧溟客启匣见绢,竟泪下:“秋官正果守信人。”乃述始末。
原来崇祯九年,西洋教士汤若望进《坤舆全图》,于御前论天下大势,言:“百年后,海上必有强国至,船坚炮利,非华夏所能敌。
欲御之,必先开海禁、习水战、通商贾。”龙颜大怒,斥为妖言。
唯钦天监秋官正暗记之,私绘“四海货殖舆图”,藏赤匣中,欲传后世明眼人。
未几被锦衣卫察觉,仓皇出逃,终遇陈观。
“然则公非为取匣,”顾寰恍然,“实为验此匣是否遇主。”
沧溟客颔首:“秋官正临终遗言:若得匣者唯以之谋富贵,则匣自焚;若怀‘四海一家’之志,则当现真图。”言毕,取怀中锡瓶,倾透明液体于素绢。
绢上“四海一家日,人间师道成”八字竟渐隐,浮现精细舆图,以朱笔标四海航道、商埠、矿产,墨笔注各国兵制、火器、议院,字细如蝇头,却清晰可辨。
图右上角有秋官正小楷跋文:
“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
欲得甘餐,当知天地为厨房,万民为庖厨。
今绘此图,非为帝王取天下,实为生民谋餐饭。
后世得此者,当记:通达之属莫不从服,不在刀兵,在舟车百货往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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