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三夜未眠,鬢邊新生白髮如刺,在帳中反覆展讀始皇遺詔:“與喪會咸陽而葬…兵屬蒙恬…”
更深時,趙高悄至。
燭火跳躍,映其面半明半暗:“丞相知扶蘇即位,蒙恬必代公乎?
君侯爵祿,安得長保?”斯正色:“安得亡國之言!
斯,上蔡布衣,先帝擢為丞相,封徹侯,子孫皆食重祿,豈敢負哉!”趙高陰陰一笑,指窗外北斗:“天樞易位,則眾星皆亂。
今權柄在胡亥,高掌內廷,公執外朝,可比周召之治。”
五鼓將盡,李斯對遺詔伏地痛哭。
淚漬竹簡,墨跡斑斑如符咒。
忽憶年少為郡小吏,見廁中鼠食不潔,倉中鼠食積粟,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今倉鼠將為廁鼠乎?
擡頭時目赤如血:“願從君計。”
矯詔出,扶蘇自刎,蒙恬飲鴆。
咸陽宮中秋風未起,而天下已寒。
胡亥即位,趙高為郎中令,族滅蒙氏,戮始皇子女十二人於咸陽市。
李斯每欲諫,趙高輒曰:“天子深居,公老矣,何不效黔首自娛?”遂有“督責之術”上,刑者相半於道,死人日積於市。
二世三年,關東盜起。
趙高指鹿為群臣試,李斯默立殿角,見鹿瞳澄澈,倒映滿朝冠冕皆成鬼影。
是夜,高訪斯宅,置酒謂曰:“昔沙丘之謀,公與高皆在繩上。
今繩將斷,公欲同墮耶?”斯醉,書陳二世“盜跖殘殺,而曾、史廉潔”之語。
書成,高取藏袖中:“公可安枕矣。”
明日,劾奏李斯謀反。
囹圄中,斯仰天笑曰:“嗟乎!
悲夫!
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
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今二世殺李斯矣!”獄吏奉詔,令自陳罪。
斯上書,言“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書每上,趙高輒棄去:“囚安得上書!”
具五刑,論腰斬咸陽市。
臨刑,顧謂中子:“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相哭,三族盡滅。
趙高代為丞相,指鹿之苑,鹿已孕子。
後三月,高弒二世,子嬰誅高。
秦室遂傾。
咸陽大火三月不熄,沙丘密詔灰燼,飄入東門,有老犬逐之,嗚咽不止。
第三章勢之衡
乾隆四十五年,圓明園萬壽盛典。
和珅年方而立,已領步軍統領、崇文門監督,賜紫韁,乘輿直入大內。
時紀昀總纂《四庫全書》,伏案文溯閣中,聞外間笙樂,擲筆冷笑。
翌日,乾清門早朝。
雲南巡撫貢金礦石,大如雀卵,鏤“萬壽無疆”四字。
和珅奏曰:“此天產祥瑞,實聖德感召。”乾隆把玩,龍顏甚悅。
紀昀忽出班:“臣愚,請觀此石。”奉御前,就窗細審,驟高舉叩地!
金石迸裂,中空如甌,滿朝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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