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不言语,惟作《松醪赋》笔意,书新句于卷侧:‘鸿爪雪泥俱往矣,留取冰心照汗青’。
书毕,影散为千莲,没入虚空。”
“此后又三百年,”老人声渐低微,“此卷为项子京所藏。
项氏建天籁阁,纳天下法帖。
某夜雷雨,阁中忽闻吟啸声。
仆役窥之,见《寒食帖》悬空自展,其上墨字颗颗脱落,凌空重组,竟成《赤壁赋》全篇。
天明雨歇,字复归位,惟纸面微潮,似经江水浸。”
沈生忽有所悟:“丈人莫非……非此世人?”
田拙不答,起身望东方既白处。
第一缕晨曦照在裂葫上,裂纹竟渐弥合。
葫中传出奇响,似风雪,似江涛,又似千古文人唱和声。
“此葫本无名。
胁翼者,喻其藏光敛彩,如鹏鸟收羽。
自东坡一晤,始生灵性。
其后历宋元明清,每逢文章蒙尘、翰墨遭劫,葫必微震。
震则生五风,风起处,或护典籍于兵燹,或传绝学于乱世,或点醒痴儿续文脉。”老人转身,目透沧桑,“至丙午马年,恰九百轮回。
余守此葫,非守一器,守的是一缕不灭的魂。”
语毕忽举葫向天。
葫口大开,喷出之物令沈生永世难忘——
先见万卷书影:《诗经》的蒹葭、《楚辞》的香草、太史公的血字、李杜的残酒、八大家的烟云、宋词的月光……皆如活物,凌空飞舞。
继有万千笔影:孔子削简的刀、班固狱中的笔、王羲之醉后的鼠须、颜鲁公断骨的忠义、米襄阳拜石的癫、赵松雪画马的惭愧……笔笔交织,成一天网。
网中坠下一物,非金非玉,乃一块冰,内封一朵墨莲。
莲心焰火不灭。
“此即当年葫中分出的半缕冰雪魂。”田拙托冰在手,“今日当归。”
言讫,猛将冰拍入胸膛。
沈生惊呼,却见老人身形骤变——青衫芒鞋,长髯凤目,赫然东坡再世!
然此相仅现一瞬,即化烟霞散去。
烟散处,田拙仍坐槐下,腰悬玉葫完好如新,惟发尽白如雪。
“丈人!”沈生扑前。
“痴儿。”田拙笑抚其顶,“文脉如长江,你我皆其中一滴。
东坡不曾死,我亦未曾生。
且看——”
振袖起身,踏雾而行。
每步皆生莲,莲开即化字:一步“江”,二步“山”,三步“代”,四步“有”,五步“才”,六步“人”……步步生莲,字字珠玑,直铺至云深不知处。
沈生呆立良久,忽见地上玉葫。
拾之,轻如无物。
摇之,内有水声。
拔塞欲观,忽闻葫中传出熟稔笑声——正是田拙与东坡,似在对酌吟诗。
细听,又有万籁:诗经的虫鸣、楚辞的雷雨、汉赋的宫阙、唐诗的羌笛、宋词的莲舟、元曲的勾栏……
倾葫倒之,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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