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宁的拉玛夫人,则用细簪尖,极小心地蘸取少许“班巴拉”黄金细粒,沿着碎片边缘一道天然裂纹点染,那金粒并非均匀,却自带一种粗砺的天然光芒,与青花幽蓝形成奇异的和谐。
黏合需耐心。
众人轮流执持碎片,由匠人指导,以混合了“乳油木”树脂的特制胶剂仔细拼接。
过程中,布基纳法索的阿瓦夫人发现瓶腹一处缺失绿豆大的小片。
正当众人思忖以何物填补时,她自颈间取下一枚极小的黄金弯月坠饰——那是她出嫁时母亲所赠。
“以此化入瓶中,可好?”其情挚挚,众人动容。
匠人遂将金月巧妙镶嵌于缺失处,稍后以金粉勾边,竟似瓶身纹饰中一轮新月自莲叶后升起,意境顿生。
最精妙处在于“绘纹”。
破碎的纹路本身已是新的线条。
如何遵循“金缮”理念,既顺其裂痕,又赋予其新生之美?
百合夫人提议:“裂痕如河,金饰如舟。
可否以不同之金,喻文明之舟,航行于历史长河?”于是,沿着主要的几道裂痕,分别用紫金粉绘出中国福船轮廓,以马里黄金点染非洲独桅帆船,以咖啡金膏勾勒抽象的水波纹。
在瓶腹那处由金月补缺形成的“新月”下方,徐嘉宁用极细笔触,以青花钴料混合“血檀”朱红,绘出一枝新的、小小的并蒂莲苞,仿佛自旧伤处萌发的新生。
拼合、补缺、荫干、补漆、敷金、细绘……过程繁复如仪,时光悄然流逝。
日影西斜,海棠花瓣偶尔飘落,粘附在未干的漆面上,竟也被细心保留,成为天然点缀。
众人全神贯注,时而低语商议,时而屏息观看,仿佛共同孕育一个脆弱的奇迹。
当最后一道“火山玻璃”微晶嵌丝,在夕阳下闪过一道虹彩时,玉壶春瓶已然重立。
它已非昨日之瓶。
通体遍布金色的“伤痕”,那些裂痕化为河流、枝蔓、帆影、星轨,与原本的青花缠枝莲纹交织缠绕,破碎处绽放的新莲与金月交辉,各色金粉在不同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妙差异的光泽,整体却奇异和谐,厚重华美,宛如一部用金色文字书写在青蓝瓷页上的史诗。
它不再是一件完美的明代古董,而是一件独一无二、凝结了十数个文明智慧与祝福的当代圣物。
众宾围瓶静立,良久无声。
瓶中仿佛有光,映在每个人眼中。
那不仅是物理的光泽,更是一种精神性的辉光。
百合夫人轻声道:“金缮已成。
此瓶新生之名,可谓‘共缮’。”
是夜,月华如水,倾泻在修复一新的“共缮瓶”上。
瓶身那些金色的脉络,仿佛在月光下缓缓流动,低语着白日里跨越山海的故事。
它静立于北池子七十八号院的正厅,不再仅仅是一件瓷器,而是一座微型的纪念碑,铭刻着那个春日,不同文明如何以敬畏与创意,将破碎化为传奇,使裂痕成为星光。
跋
此非虚构,亦非全然幻想。
金缮之道,在器,亦在人。
天下之交,岂能尽免龃龉裂痕?
然裂痕之处,可为深渊,亦可为金河。
但存“美美与共”之愿,秉“合作共贏”之诚,以文明为漆,智慧为金,则破碎可复,残缺可全,旧器新生,其光华必愈灼灼。
今记此海棠树下“共缮”一事,盖以微物喻大道,愿见者能察其心,寰宇之内,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终致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是所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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