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子,蓑衣斗笠,赤足踏雨而来,足踝银铃不响——已被棉絮塞实。
她径自推开沈千程房门时,他正在灯下以磁石摩挲那枚玄铁令。
“沈公子好兴致。”女子摘笠,露出一张清瘦面容,约莫二十七八,眉眼如裁,唇色淡极,似久病之人。
最奇是一头长发,并非全黑,鬓边数缕银白,如雪落鸦羽。
“阁下是?”
“鸦。”女子自报家门,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万里江山寒玉图》,笔意苍茫,山峦叠嶂皆以淡墨渲染,唯独江河脉络处以银粉勾勒,在灯下泛着幽光。
沈千程细看,忽然倒吸凉气——那银粉勾勒的,正是大周朝七大铁矿分布,及三十六处兵器工坊所在。
“你是谁?”他按剑而起。
“一个想让公子铸出‘真剑’的人。”名唤鸦的女子抬眸,眼中冰雪之色竟让沈千程心头一悸,“公子可知,林惟静要的不是不器之剑,而是‘无锋之剑’?”
原来,当朝国师三年前夜观天象,见北辰晦暗,辅星耀于东南,奏称“东南有铁精化龙,不利社稷”。
皇帝下密旨,命钦天监寻访可铸“镇国剑”之人,以龙气炼剑,镇锁东南王气。
“所谓镇国剑,实为诛心剑。”鸦的声音冷如碎玉,“需以铁石心性者为匠,以冰雪襟怀者为祭,炼七七四十九日,剑成之日,匠人精气尽归剑中,成为活殉。”
沈千程忽觉手中玄铁令烫如烙铁。
“为何找我?”
“因为公子是百年来唯一悟出‘冰炭同炉’真谛的铸剑师。”鸦指向窗外雨幕,“更因为,公子心中有不平之气——三年前沉剑于瓯水时,公子眼中所见血光,至今未散吧?”
沈千程骤然起身,剑已出鞘三分。
鸦却笑了,那笑意淡如薄冰:“公子不必惊惶。
我若有害你之心,何须告知这些?”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事物,置于案上。
是一面铜鉴,边缘锈蚀,镜面却澄明如新。
沈千程俯身看去,镜中映出自己面容,渐渐模糊,忽然化作一幕场景:瓯水之畔,镇南将军挥剑斩下一名布衣书生,血溅三尺。
那书生抬头,竟与沈千程有七分相似。
“这是……”
“令兄,沈万舟。
三年前进京赶考,途经南疆,因目睹将军私开矿脉、虐杀矿工,被灭口于瓯水渡口。”鸦一字一句,“公子当时所得那柄‘断水剑’,淬火所用寒泉,便是令兄殒命处的江水。”
铜鉴自手中滑落,沈千程踉跄后退,扶住桌沿,喉中腥甜。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夜沉剑时的心如刀绞,并非矫情,而是血脉相连的悲鸣穿过三年时光,终于在镜中显形。
“你要我做什么?”
“铸两柄剑。”鸦展开另一卷图纸,“一柄‘不器剑’,交给林惟静,需形神兼备,让他信以为真。
另一柄……”她指尖轻点,图纸上现出一柄无刃无锋、浑如铁尺的剑形。
“此剑何名?”
“量天尺。”鸦眼中第一次燃起火焰,“不量山河,量人心之黑白;不斩头颅,斩谎言于无形。”
窗外惊雷炸响,雨骤风狂。
沈千程看着图中那柄奇形之剑,忽然仰天长笑,笑出泪来:
“好!
好一个量天尺!
我便以铁石为骨,冰雪为魂,铸这天下第一等‘无用之剑’!”
第三回冰炭同炉铸双魂
自此,沈千程闭门谢客,坊中日夜火光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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