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左首那清癯者,似有所感,目光投来,微微一笑,声如金玉相振:“有客远来,可识得此中滋味?”说着,将手中那巨盏略略一举。
盏中酒色,竟与康年方才所饮,一般无二的玄青星辉。
右首年长者亦笑,声更浑厚:“庖牺结网,神农尝草,至吾辈,方得此物,以通神明,以和万类。
然小子,尔今之饮,可知酒之真味,在盏中,在稷中,还是在人心之中?”
康年懵懂,心神为其气象所摄,只觉在此二人面前,自身渺小如尘芥,那“重振家业”的执念,更显可笑可怜。
他张了张嘴,艰涩道:“小子……不知。
但觉…寒彻髓,后温如春,见…所未见。”
清癯者抚盏笑道:“寒者,天地之肃也;温者,仁心之发也。
由肃杀而仁和,此物之性,亦天地生化之机也。
尔能感此,已得皮毛。”言罢,与右首长者相视一笑,举盏略沾唇,并未饮下,只道:“且去,且去。
尔缘未尽,瓮中春秋,方启一隙。”
话音未落,康年只觉天旋地转,殿宇、圣人、禾稼,如退潮般远去。
浑身一颤,睁开眼,仍立在自家破院之中,手扶石案,冷月斜照,瓮中清光已敛,方才一切,似梦非梦。
唯口中那冰寒转温煦的奇异滋味,体内流转的那道暖气,真实不虚。
低头看手中木勺,勺底残存一滴酒液,内中银光,兀自缓缓流转。
他怔立良久,对着那沉寂大瓮,躬身一礼。
此番所见,荒诞不经,然那二人气象,话语玄机,绝非幻象所能伪造。
莫非,莫非帛书所载,竟是真的?
那二人,竟是尧舜不成?
一念及此,浑身血都热了,又凉了。
第三回再饮逢哲
自初饮见异,又过月余。
康年如着魔障,心思尽系于那瓮“千日酒”上。
每日除必要的生计操持,便对瓮枯坐,时而以木勺舀取少许,不敢多饮,只舌尖微沾,细品其味。
每饮一次,那玄青酒液滋味便有微妙不同,有时凛冽如剑气,有时温厚如古玉,饮后神思湛然,于酿酒之道,竟生出许多前所未悟的见解,往日诸多滞涩处,豁然贯通。
然而,再未出现那夜般的异象。
他心知,机缘未至。
帛书有言,“非具至性至痴之魂,不可饮,饮则见不可见”。
自己前番所饮,不过一勺,或只算窥得门径。
这“至性至痴”,又是何意?
是饮之量,还是饮之心?
这一夜,中秋方过,天穹如洗,一轮明月,孤悬于空,清辉洒地,如同霜雪。
康年独立院中,对月临风,怀中抱着一只粗陶大碗——他已不用那特制木勺,总觉隔了一层。
月华浸染,瓮身沉寂。
他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极强烈的冲动,那冲动并非渴,而是一种想要“沉入”、想要“破碎”的欲望。
重振家业?
青史留名?
此刻想来,竟都轻飘如絮。
他只想知道,那酒深处,究竟是何光景?
那“千日醉”的尽头,又是何处?
“至性至痴……我便痴了又何妨!”他低吼一声,如困兽哀鸣,双手捧起陶碗,大步走到瓮前,猛地探身,满满舀起一碗玄青。
星光在碗中荡漾,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咚!”又是一大口,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
酒液如刀,割喉而下。
那冰寒之意更甚,几乎将血脉冻僵。
紧随而来的,却非温煦,而是一股浩大、磅礴、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之能御的“气”,自腹中轰然炸开,直冲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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