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宴饮宾客茫然相顾,手中杯皆空,唯留余香。
七、余酲
三月后,醒醉城复名醒醉乡。
千钟阁更匾“无醉轩”,苏氏父女重开酒坊。
所售不过寻常村酿,然饮者皆言:初饮无奇,三杯下肚,忽见心中最念之人、最忆之境。
有行脚僧叩门求饮,饮罢大哭:“此酒有母唤儿声!”掷金而去。
有老儒生独酌,忽拍案:“此中有论语真味!”赊酒三坛。
更奇者,黄袍道人某日登门,饮一盏即醉卧三日。
醒后自毁罗盘,入坊为酿酒工,言:“半生寻醉乡,不知醉乡在放下时。”
苏甑额心血痣渐淡,终成浅浅梨涡。
每有客问“无酒之酒”真方,她但笑指坊间联:
左联:尧饮千钟尝百草
右联:孔倾百觚护弦歌
横批:醉醒之间
苏禹白发转青,常抱小女坐槐树下讲古。
树乃瓮破日复生,花开花落不依四季。
有次女问:“爹爹,天地瓮真碎了吗?”
苏禹望檐下新燕:“碎了,也没碎。
你看——”指向坊间酒客。
醉者伏案呢喃故乡,醒者举杯邀故人。
每个人眼底,都映着一点微光,如瓮心琥珀,盛着属于自己的时空。
当万千醉眼同望明月时,天地即大瓮,光阴即陈酿。
是夜,无醉轩闭门谢客。
父女埋新瓮于槐下,瓮中无酒,只置焦尾琴弦一缕,褪色襁褓一角,及斑驳竹简一片。
封土时,忽闻空中环佩声,如瑶池宴未散。
苏甑仰面,见银河斜坠,恍若谁倾翻了苍穹这盏最大的酒觚。
星光淌过眉间时,她听见很轻的叹息,分不清来自瓮灵,还是三百年前盗酒的那位使者。
父亲抚她发顶:“可知世上第一滴酒如何诞生?”
女摇头。
“是远古某日,野果自落于石臼,雨浸之,日曝之,风酿之。
有猿路过,渴而饮,醉而舞。
自此万物知:天地本是个醉瓮,众生皆是偶然醒来的酒曲。”
坊内酒香透壁而出,漫过青石板路。
更夫打更经过,嗅香自笑:“三更啰——醉者醒,醒者醉,明月斟酒不用杯。”
打更声远,醒醉乡沉入琥珀色的梦里。
千门万户的窗纸上,晃动着相似的、温暖的醉影。
而那截埋入槐树根须的焦尾琴弦,在泥土深处,正做着一个关于重逢的、漫长的梦。
梦里没有瓮,没有锁,只有简单的、属于人间的晨昏,和永远不会封藏的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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