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顾景澜与沈澹对坐,玉藕置于几上,在晨光中温润生辉。
沈澹忽道:“顾先生可知,先祖为何独爱莲?”
顾景澜望舷外接天莲叶,虽已入秋,仍有些许残荷挺立:“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此君子之德。”
“不止于此。”沈澹轻抚玉藕,“先祖尝言,莲之妙,在‘藏’与‘显’之间。
碧水染其色,是藏;白莲吐其香,是显。
藕隐玉中,是藏;花藏仙容,是显。
这世间至理,皆在藏显之中。
藏时,需耐得住寂寞;显时,需担得起大任。
如今烽烟将起,此物现世,正是该‘显’的时候了。”
顾景澜肃然:“沈先生大义。”
舟至西山,按图索骥,寻到一处荒废荷塘。
塘中残荷败叶,景象萧索。
二人下舟,按图所示,行七步,转向东,又行三步,见一卧石,形如莲蓬。
以玉藕插入石孔,左转三圈,右转四圈,石移洞开,露出一条向下石阶。
秘窟深达地底三丈,以青砖砌就,干燥通风。
内中粮囤整齐,虽历三百年,因保存得宜,谷粒金黄如新。
更令人震惊的是,粮囤之后,另藏有书箱十二只,内装典籍数千卷,涉及农桑、水利、医药、工技,皆是经世致用之学。
箱内另有一封沈墨轩亲笔信:
“后世得见此信者,当知余非独藏粮,实藏复兴之种。
粮可济一时之饥,学可开万世之太平。
然须知,器物易得,人心难求。
愿得此藏者,勿负所学,勿忘黎民。
江山易主,天道常在;社稷更迭,民生永续。
切记,切记。”
沈澹与顾景澜对信长拜。
此后三月,二人以顾家商号名义,分批运粮出山,沿运河北上,赈济灾民。
其间艰难险阻,自不待言,屡遇兵匪劫道,官府盘剥,皆以智勇周旋。
至隆冬时节,万石存粮散尽,救活灾民数以万计。
事毕,沈澹将玉藕赠予顾景澜:“此物当归‘听荷轩’。
先祖遗愿已了,沈某当游历四方,以毕生所学济世。”
顾景澜知不可留,赠金送别。
临行前夜,二人再坐后院莲缸旁,时已深冬,缸中只余枯茎。
沈澹忽道:“来年荷花盛开时,不知是何光景。”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顾景澜温声道,“然玉藕长在,莲心不死,待春归时,必绽新荷。”
翌年夏,苏州沦陷。
日军入城,大肆劫掠,“听荷轩”亦未能幸免。
顾景澜于城破前,已将重要藏品转移,独留空轩。
日军官佐见轩中无值钱之物,怒而焚之。
百年老轩,付之一炬。
大火三日方熄,废墟中,唯那缸莲花幸存。
时值盛夏,缸中白莲竟在焦土中盛开,香传十里。
有目击者言,火最盛时,见缸中金光隐现,似有玉质莹莹,疑为宝物,然至火熄后查看,唯见一缸碧水,数枝白莲,并无所获。
战后,顾景澜重返故地,在废墟上重建“听荷轩”,规模虽不如前,然白莲缸仍在原处,年年盛夏,花开如雪。
有客问及玉藕下落,顾景澜但笑不语,只指缸中莲花:
“碧水色堪染,白莲香正浓。
藕隐玲珑玉,花藏缥缈容。”
客不解其意,唯见缸中莲叶田田,一花一叶,皆在清风中摇曳生姿。
有细心的客人发现,缸底隐约可见一截白玉,形如藕节,与鹅卵石混在一处,不知是真是幻。
每至月圆之夜,缸中便异香扑鼻,有人声称曾见藕孔中透出金光,映出空中莲影重重,然近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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