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琴,‘春雷’。”他指尖拂过琴身,动作轻柔如抚情人面颊,沈寂却“感”到那琴身内仿佛蛰伏着一头远古凶兽,正在苏醒。
“昔年雷威所斫,天下琴首。
今日,以一曲《破阵》,再会故人。”
最后一个“人”字余“韵”未绝,他指尖已落。
“铿——!”
没有声音。
但在沈寂的灵台之中,却仿佛有千万面牛皮巨鼓在心脏上同时擂响!
那不是韵律,是纯粹暴力的、摧枯拉朽的冲击!
金铁交鸣,杀声震天,战马嘶风,戈矛折裂!
滚烫的、血腥的、带着死亡锈蚀气息的洪流,化为无数狰狞的幻象,咆哮着冲向师尊,冲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不是乐音,是千军万马的意志碾磨,是尸山血海的景象堆叠!
“噗——”离得最近的大师兄率先面色潮红,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紧接着,二师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三师兄、四师兄……同门一个个如遭重击,或委顿,或昏厥。
庭院中,只有师尊依旧站立,但沈寂“看见”,他周身那原本温润如春水的气息,此刻如狂风中的残烛,剧烈摇曳,明灭不定,青袍的前襟,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玄衣人指下愈发急促,那杀伐的“势”层层叠加,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他狭长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碾压式的专注。
琴身“春雷”在他指下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与那无形的杀伐之音共鸣。
师尊的身影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雪地中,鲜血滴滴答答,染红了一片洁白。
沈寂一直站着,在竹屋的檐下,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滔天的杀伐之“势”同样冲刷着她的灵台,却如狂风穿过透明的琉璃塔,只激起空洞的回响,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只是觉得……很吵。
非常吵。
吵得她灵台深处那些原本自然流淌的、清泠如月下泉、飒沓如风中竹的“韵律”,被搅得七零八落,一片浑浊。
她不懂什么《破阵》,不懂什么乐圣挑战,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仇恨与碾压。
她只知道,师尊倒了,师兄师姐们倒了,这片她熟悉的、寂静的天地,被这陌生的、粗暴的“噪音”污染了。
那噪音还在喧嚣,还在试图撕裂一切。
沈寂转身,走回竹屋。
片刻后,她抱着自己的琴走了出来。
那张琴,琴尾确有焦痕,形制古拙,在漫天素白与刺目鲜红的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
她走到庭院另一侧,一方平日她常坐着“听”风“听”雪的青石上,坐下,将琴平平置于膝上。
玄衣人似乎瞥了她一眼,指尖未停,杀伐之“势”更烈,隐含一丝不耐,如同驱赶一只偶然闯入战场的蚊蚋。
沈寂垂眸。
她没有看琴,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带着雪与竹叶味道的空气涌入胸腔,抚平了灵台那最后一丝因“嘈杂”而起的细微涟漪。
然后,她抬腕,伸指,没有任何起势,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着心头那一点被触动的、对“洁净”与“原本”的向往,信手向那七根丝弦拂去。
“铮——”
一缕“音”,自她指尖流泻而出。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声”。
它响起时,漫天呼啸的金戈铁马、翻滚的血海尸山,仿佛被一道绝对透明的冰壁骤然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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