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吃醋”二字便成了长安城里形容妇人妒忌之心的绝妙代称,而房相“惧内”的名声,也如同那醋坛子的酸味一般,愈发深入人心,飘散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房玄龄放下茶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听闻此事时,袖中微微颤抖的触感。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苦笑浮上嘴角。
这“醋海”波澜,看来是注定要伴他余生了。
他提笔,蘸了蘸墨,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只是那烛火跳跃的光影,仿佛映照出未来更多不可预知的波澜。
第二章御前醉语
太极宫甘露殿内,灯烛煌煌,照得殿宇亮如白昼。
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织锦帷幔垂落如云,空气中浮动着西域进贡的沉水香与酒肴佳馔的馥郁气息。
贞观天子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垂珠,面带春风,正举杯与群臣共庆秋狩大捷。
殿下,百官依序而坐,紫袍朱衣,冠盖云集,觥筹交错间,一派君臣同乐的升平气象。
房玄龄位列文臣之首,坐于御座左下首。
案上琉璃盏中,琥珀色的御酒已浅了大半。
几轮敬酒下来,他素来清明的眼神已染上几分朦胧,白皙的面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殿内的喧闹声、丝竹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听不真切。
他努力维持着宰相的威仪,腰背挺直,只是执杯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轻颤一下。
“房相,陛下赐酒,当满饮此杯!”右首的程咬金声如洪钟,端着满满一盏酒凑了过来,虬髯上还沾着几点酒珠,豪迈之气扑面而来。
这位鲁国公素来不拘小节,此刻更是借着酒兴,非要与房玄龄对饮。
房玄龄心中暗暗叫苦。
他本就不胜酒力,加之今日宴前,卢夫人特意叮嘱过“莫贪杯,早归家”,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但程咬金嗓门洪亮,又引来了御座上天子的目光,李世民正含笑望着这边,显然乐见臣子们其乐融融。
房玄龄只得强打精神,端起酒杯,勉强笑道:“知节兄海量,玄龄甘拜下风,此杯……此杯便陪知节兄饮尽。”说罢,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一股热辣之气直冲喉头,呛得他几乎落下泪来,眼前景物更是旋转起来。
“好!
痛快!”程咬金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房玄龄肩上,拍得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这动静引得邻近几席的臣子纷纷侧目,长孙无忌捋须微笑,杜如晦则垂目看着案上的菜肴,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李世民见状,朗声笑道:“玄龄今日兴致颇高啊!
朕记得你平日可是滴酒不沾的。”天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调侃。
房玄龄只觉得一股酒气混合着莫名的冲动直冲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天子金口玉言,群臣目光汇聚,他胸中那点因惧内而常年压抑的、属于男人的自尊心,此刻竟被这酒意和气氛撩拨得蠢蠢欲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日高亢了几分:“陛下……陛下谬赞。
臣……臣虽不善饮,然君臣同乐,岂敢不竭诚奉陪?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含笑注视的同僚,一种“今日定要扬眉吐气”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舌头似乎也不听使唤,“况且,臣在家中,亦是……亦是一言九鼎!
些许薄酒,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那“一言九鼎”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丝竹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清嗓声,以及衣袖掩口也难以完全遮盖的嗤嗤低笑。
长孙无忌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唇边的莞尔;杜如晦捻着胡须,目光飘向殿顶的藻井,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妙的图案;就连素来严肃的魏征,也微微侧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谁人不知房相府中那位卢夫人的威名?
这“一言九鼎”,只怕是“说跪就跪”的前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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