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能退。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退,前头那些人就都白疼了。
龙乜三一页一页烧。
年轻的自己烧掉了。
汐娘烧掉了。
阿鬼烧掉了。
潮妹也烧掉了。
到最后,只剩最后一页。
火光映着那页纸,也映着龙乜三枯瘦的手。
她看了很久,终于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放进火膛。
“刺啦——”
纸页卷起,红光一盛。
那一点红光,像潮妹吐过的血,也像汐娘眼里曾经亮过的希望,像阿鬼划破蝮丫脸时溅出的血,更像她自己当年一滴一滴喂进蛊罐里的心头血。
最后,卷曲,发黑,都成了灰。
龙乜三坐在火边,怀里抱着罐子,很久都没有动。
屋外,天亮了。
苗寨从晨光里一点点醒过来。
吊脚楼的木檐挂着昨夜的水,石阶边有妇人端着盆走过,有老人慢慢扫门前的落叶,远处有人开铺,有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过去。
有人挂起银饰。
有人支开店门。
有人把昨夜山里的风,当成一场寻常的夜风。
没有人知道,昨夜有一本书在火里烧完。
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寨子曾经靠多少人的命,撑过一场又一场无人看见的水与蛊。
可那些旧事,也并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们变成了寨子里的传说,变成了游客口中半信半疑的蛊女故事。
它们被写进导览牌里,被编进歌舞和银饰的纹路里,变成了被人们戴在身上,反复哼起的旧歌。
它们变成了外头人愿意走进山里、愿意在这里停留一夜的缘由。
也正是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说,撑起过许多人的生计,让太多人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把一辈子困死在穷山恶水里。
于是。
有人因此开了店。
有人因此读了书。
有人因此走出这座山,又因此回到这座山。
那些被血喂出来的旧本事,后来到底也曾以另一种方式,让苗寨活得好了一点。
只是这代价,太重了。
重到终于不能再往下传了。
他们未必知道真相。
可他们会继续活下去。
而那些取水女、大祭司、祖蛊、蝮丫,和被一代一代人用血喂过的旧本事,终于都被火塘吞了进去。
龙乜三低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罐子。
她低低哄着,声音哑得像一支烧到头的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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