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遇到了一汪清泉,不敢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虞澜的生活早就被各种精确的安排填满了:几点吃药,几点诊脉,几点小憩,几点处理那些通过邮件和电话传到院子里来的事务。
每一件事都有固定的时刻表,每一个时刻表都是他自己定的,或者说是他的身体替他定的。
他的日子像一条被河道牢牢框住的河流,流向既定,流速恒定,不会溢出,也不会干涸。
虞澜等过药起效,等过一封信从上海寄到苏州,等过一场雪落满整座院子。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把每一阵脚步声都当作可能。
他是虞家的家主,是一直被人等待的人。
下属等他决策,医生等他配合,合作伙伴等他点头。
这是虞澜第一次如此迫切地等待着一个重逢。
阳光渐渐偏西,把他的影子从廊柱拉到台阶上,又从台阶上拉回廊柱下。
他像一座日晷,用自己的影子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丈量着一场没有结果的期待。
虞澜端起那碗药,送到嘴边,没有停顿,一口一口地喝完。
凉透了的药汤比热的时候更苦,那种涩味沿着喉咙缓缓爬下去,在胸口停住,像一座安静的碑。
虞澜放下碗,碗底在木质的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这场漫长等待的最后一个句点。
他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涟漪。
像是已经习惯了失望的人,习惯了在期待落空之后不动声色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但虞澜握着银质小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身体总比理智更诚实,不让他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虞澜闭着的眼睛上,透过薄薄的眼皮,他能感觉到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虞澜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颤抖着手,取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舌根下。
药片开始慢慢化开,又苦又涩。
虞澜能感觉到药效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身体,心脏的节奏变得缓慢了一些,一直潜伏在胸口的隐痛也被压制了下去。
暮色渐浓,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晃了晃,发出一声清响,然后消散在渐暗的天光里。
虞澜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他知道即使睁开眼,看到的也只是空荡荡的院门口。
风里没有脚步声,只有失落声。
夜晚降临,山庄的另一栋房间里,灯火温暖。
凌洛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后。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虞澜!
自己竟然把虞澜给忘了!
凌洛本来计划好的,中午吃完饭就去找虞澜。
结果被温念洛按在床上按摩,按着按着就睡着了,醒来又喝了好几碗汤,然后被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完全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凌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他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却没有做到。
虽然他确实是有原因的,但那些理由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没去就是没去,哪有那么多理由好讲。
凌洛拿起手机,想给虞澜发个消息道个歉,点亮屏幕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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