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用直升机把钱撒下去。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相信自己手里握着对抗任何经济危机的终极武器。
但那是2002年。
那时候,他没有同时面对一个在失控的金融体系和一个在失控的大宗商品市场。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是华盛顿的深夜。
国家广场的草坪在路灯的照映下呈现出一种暗绿色,林肯纪念堂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倒映在平静的宪法水池里。
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几个历史符号,此刻都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的到来。
伯南克把手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他在心里,把那道无解的方程式,又算了一遍。
如果继续宽松,继续降息:
美元继续贬值,大量热钱涌入大宗商品市场,油价继续上涨,普通美国家庭的汽油账单和食品账单继续膨胀。
加油站里,看着计价器发抖的蓝领工人们的处境会更糟。
如果停止宽松,甚至加息:
那些靠着低利率才能维持运转的杠杆机器——雷曼,美林,aig,以及无数中小银行——将面临更高的融资成本,更快地走向流动性枯竭。
那道已经出现在整个金融体系的裂缝,会以更快的速度撕开。
两条路,两个深渊。
他站在这两个深渊的中间,脚下是一条宽度越来越窄的钢丝。
这是一种他的任何一本经济学教科书都没有教过他怎么处理的处境。
他想起了他的导师,想起了弗里德曼的那句"直升机撒钱",想起了他在课堂上无数次引用过的费雪方程式和凯恩斯的流动性陷阱理论。
那些理论,此刻感觉像是一套精密的、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过的工具,但当他真正站在现实的面前,他发现实验室里的器皿和现实的熔炉,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们不能让1929年重演。
"
这是他对自己最深的承诺,也是他坐上这把椅子的原因。
但他同时知道,如果他为了阻止1929年重演而用力过猛,他可能会亲手点燃另一场1970年代式的大滞胀。
他不知道哪个更坏。
历史上没有完全相同的先例。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一支笔,翻开面前的空白记事本。
他开始在上面写字。
不是政策备忘录,不是给国会的汇报材料。
只是一些思路的碎片,一些他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在深夜里才敢面对的真实判断。
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停笔,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记事本,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他必须发声了。
不能再等了。
继续沉默,市场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填补这个真空——填补的方式,将是更多的恐慌,更多的投机,更多的油价上涨,以及更快速度的金融体系失血。
他需要在这个市场失去方向感之前,给它一个锚点。
哪怕这个锚点会让他付出政治上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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