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层消息像筛子,绝大多数人被挡在外面。
真相只顺着指挥链,流到屯长、队正这一层,再往上,直达黑石戍的最高长官——戍主。
黑石戍的戍主名叫松离。
他已经四十有二,脸上刻着山地日晒风吹留下的深纹,左手缺了半根指头,是早年和山林部族厮杀时留下的伤。
黄昏时分,工役停下。
士卒三三两两回到堡内低矮的营房,生火煮粗糙的粟米。
松离独自走上城头。
城头风更凉。
他扶着夯土垛口,向北眺望。
他见过那封从王险城送来的蜡封密书。
他知道,求和只是做给天下、做给汉军细作看的一出戏。
箕准愿意割地,愿意增加岁贡,愿意送出王族子弟,可天汉要的是王族全部内迁,社稷不复存在。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举国已经开始坚壁清野,乡下不等谷物熟透就抢收,来不及收的,必要时便毁掉,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
密使冒着天大的风险,沿着东部海岸的险路南下,去联络田嵩、马韩与倭岛各部,缔结生存盟约。
所有的计划,都需要时间。
拖到深秋,拖到寒潮降临海东。
只要能争取到二三十天,南方的联军就能开到半岛中部的山地,一条条防线修筑完毕。
到那时,漫长的冬天会变成箕氏最强大的盟友。
可松离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他研究过天汉用兵的路子,也听过不少从辽东传来的传闻。
太子赵俊不是一个会被动等待对手把一切准备妥当的统帅。
他会不会看穿抢收青苗背后的用意?
会不会从关卡明松暗紧、探子莫名失踪的蛛丝马迹里,猜出缓兵之计?
会不会不等情报百分之百坐实,抢在大雪封山之前,先发动手?
没有谁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把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囤积箭矢石块,哨探昼夜轮换,连那些平时没人走的羊肠小径,也要每日派人巡查。
他不能告诉士卒真相。
如果几百个戍卒知道和平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幻影,知道一场必死的大战随时会砸到头上,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消息会顺着山道,传到乡野,传到商旅耳朵里,最终飘进汉军密探的耳朵。
整个拖延时间的谋划,就会提前破产。
于是,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备战,嘴上却统一说着那句:有备无患。
夜色慢慢落下来。
山风呜呜穿过隘口,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松离正要转身下城。
忽然,北面遥远的山头上,一道赤红的火焰猛地窜上夜空。
烽烟!
不是一道,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烽燧次第点燃。
一道火光接力一道火光,顺着北山的山脊,朝着黑石戍的方向飞快传来。
松离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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