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上报到宗大人那处?」
周敏之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上一次巡查?
他哪里记得。
事实上,今年入汛以来,他就没有亲自上过一次堤。
每次都是派县丞带着几个差役走一圈,回来写一份「堤防稳固、一切如常」的公文,他看完就签字存档。
至於巡查记录,那东西确实存在县衙的档案柜里,但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过。
吴晔看到他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往料场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遗落的麻绳头。
那根麻绳头大概一尺来长,表面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吴晔只是轻轻一拧,绳子就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麻絮已经发黑朽烂,像是被虫蚁啃过多年。
吴晔把那两截断绳举起来,对着火光,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回过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周敏之,声音依然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周县令,这根绳子,是从你黎阳县料场里搬出来的。
今天抢险的时候,民夫们用它来綑紮沉埽,结果绳子刚吃上力就断了,沉埽差点被水冲走。
贫道下水的时候,也指望这绳子能护我平安,看来贫道的运气还不错,不然……」
他把断绳扔在周敏之面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条缺了三成,石灰少了一半,麻绳朽得能当柴烧……周县令,你告诉贫道,这就是你给宗大人报上去的那个物料充足、准备周全的黎阳堤防?」
周敏之整个人已经瘫软在了地上,连跪都跪不住了。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麽,但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心中有一万个藉口想说,
是下面的人瞒报,是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是朝廷拨的款项本来就不够.
可是这些话,在吴晔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吴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耐心的解释,但听在周敏之耳朵里,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他胆寒:
「周县令,贫道再给你最後一个机会。
你现在站起来,走到那段堤面前,指着那六根排桩、那三道沉埽、那层三合土,告诉贫道:
如果下一次溃口再发生,你拿什麽来堵?
你的人在哪里?
你的料在哪里?
你的方案在哪里?
你不用说得有多精彩,贫道只想知道,你这个县令,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周敏之瞬间面如土色,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压根没有在意过这些事情,黄河的水患,对他而言也就是吴晔妖言惑众的言语。
现在翻起旧帐,他这个知县压根扛不住压力,只觉得摇摇欲坠。
「周大人,末将斗胆说一句。
先生问你的这些问题,桩桩件件都是你这个县令分内之事。
你不知道三合土怎麽配,好,末将可以当你不懂河工;你不知道上一次巡查是什麽时候,末将也可以当你公务繁忙没顾上。
但是黎阳料场里柳条缺了四成、石灰少了一半、麻绳朽得用手一捻就断,这些东西你总该知道吧?
每年的物料清册是你签的字,朝廷拨下来的河工款项是你盖的印。
东西去了哪里,银子花在了什麽地方,你要是说不知道,那末将就只能请宗帅行辕派专人过来查帐了。」
这话一出,周敏之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查帐?
他的帐目哪里经得起查?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