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田契、地契,靠的是官府里层层叠叠的关系网。
那些文书就是他们的护身符,就是他们压榨小民的刀片子。
可现在,护身符没了,刀片子被人折了,他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壮汉,站在寒风里,连个遮羞的东西都没有。
郑友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低声劝道:
「老爷,如今之计,怕是得硬着头皮去一趟州衙了。
陈遘这麽干,张家、崔家都看着呢。
您要是不出面,他们就会以为卢家真的拿不出契书了。
到时候,不光是城南那片地保不住,其他几处田庄、铺面,怕是也会有人跟着起哄。」
卢明甫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沉默了半晌,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备轿!
我去会会那个姓陈的!」
郑友方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卢明甫换了一身官服,他是有朝廷散官头衔的,虽然只是个闲职,但穿上官服去见地方官,至少面子上不会太难看。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看着镜子里那张日渐苍老、眼下乌青的脸,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卢明甫在恩州风光了大半辈子,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去求一个外地来的知州高抬贵手?
轿子一路颠簸,到了州衙门口。
卢明甫下了轿,递上名帖,门子通报进去。
他本以为陈遘会托故不见,或者让他等上半个时辰给他个下马威,却没想到门子很快就回来了,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陈遘在後衙的花厅接待了他。
花厅里摆着几盆时令的菊花,茶香袅袅。
陈遘一身便服,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拱手道:
「哎呀,卢员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快请坐!」
卢明甫见他这般客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也拱手回礼,口称「不敢」,在客位上坐了下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近来身体可好」「大水过後家中可曾安顿」之类的套话。
卢明甫心里有事,嘴里应着,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琢磨着怎麽开口。
陈遘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卢员外今日登门,想必是为了城南那片地的事吧?」
卢明甫没想到他这麽直接,愣了一下,索性也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城南那片新淤出来的田地,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先就是我卢家的产业。
这次大水虽然冲毁了地界,但地方的老人、佃户,都可以作证。
陈大人如今将那片地圈了,说是官田,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陈遘听了,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不改:
「卢员外说的这些,本官都听说过。
可卢员外也知道,这次大水过後,泥沙盖地,原来的田埂、界碑全都没了影。
如今城南那片地上,你说是你卢家的,张家说是他张家的,王家也有王家的说法。
三家都拿不出契书,你让本官听谁的?」
卢明甫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陈遘放下茶盏,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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