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看清是胡伟那张沉静得吓人的脸时,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随即又像炸了毛的猫,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把头狠狠扭向一边,摆出一副“要打要骂随你便”的死倔姿态。
那眼神,冰冷又戒备。
胡伟心里咯噔一下,暗叹刘书记真是神机妙算!
这刺头儿早把应对的城墙修得铁桶一般,就等着他上去撞个头破血流呢!
幸好,他今天揣着“钥匙”来的。
胡伟二话不说,径直走到聂柱身边,一屁股重重坐在散发着松脂清香的厚实松针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聂柱愕然回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队长不骂不打,跑来坐旁边看风景?
在聂柱警惕又狐疑的目光聚焦下,胡伟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拈起了另一本被他反扣在沾着零星泥土的松针上的书。
书皮卷曲,边角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主人翻来覆去的珍视。
聂柱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差点就要扑上去抢回来!
但他强忍住了——自己理亏在先,先动手岂不授人以柄?
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只是眼神死死黏在书上,像守护自己崽子的母兽。
“准备高考呢?”胡伟随手翻动着书页。
1974年版的油墨味儿混着松针特有的清苦气息钻进鼻腔。
纸张泛黄,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演算痕迹,像一条条挣扎求生的蚯蚓。
聂柱斜睨了他一眼,觉得不该给这个“队长敌人”好脸色,可完全不吭声又显得自己心虚。
他干脆把头转回去,垂着眼,把全部精力都灌注在膝盖上摊开的习题本上,铅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张——沉默,是他最后的盔甲。
他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一开口就容易落进胡伟的语言陷阱!
胡伟瞥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脑子里闪过孔夫子那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
他故意用轻松调侃的口吻,往聂柱最敏感的神经上戳:“我说柱子,高考恢复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备战……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万一竹篮打水……”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了聂柱的心窝里!
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剜着胡伟:“你什么意思?
!”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在咒我回城的路死绝了?
!”
招工?
父母成分不好,政审通不过!
招干?
门都没摸过!
当兵?
体检表递上去就被刷了!
高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透着一丝光亮的救命稻草!
胡伟这话,无异于把他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胡伟敏锐地捕捉到了聂柱眼中翻腾的怒火和深藏的绝望。
目的达到。
他不再刺激,顺手将书本轻轻合拢,放回聂柱身边的松针上。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再侵犯的姿态。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