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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稀缺的高考名额(2/3)

那一趟32路公交,她走得刻骨铭心,往后的日子里,每次想起,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那道伤口,再也无法痊愈。

那年春节回北京,刘学红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指尖都快把纸币捏破了,特意在动物园站等来了32路公交。

那时候的32路,是北京城最气派的公交车,还是捷克进口的斯柯达,蓝色的水牌挂在车头,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柴油发动机“轰隆轰隆”地响着,碾过西外大街的碎石路,再穿过白石桥路,一路向西。

这辆车有个特殊之处,也是刘学红特意选它的原因。

线路绕着北大半圈,沿途设了中关村、海淀、北大三站。

刘学红听知青点的老知青说,数年前,北大最热闹、最动荡的那一阵,32路也从没停过,顶多偶尔甩过一两站,大多时候,都会稳稳地停靠在北大门口。

那时候的人都穷,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大多数乘客到了中关村站就下车了,就为了省那五分的阶梯票价。

过了中关村,到海淀站,票价就从一角涨到了一角五分,五分线,在当时能买一块水果糖,能买半盒火柴。

可刘学红不在乎,她掏了两角钱,买了一张全程票,就想多坐几站,多看看北大的校门,多看看那座承载了她所有梦想的校园。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穿过拥挤的人群,驶过燕园的外围。

刘学红扒着冰冷的车窗,身体尽量往前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那高高的石墙,盯着那座古色古香的校门,盯着校园里隐约可见的树木。

冬日的阳光洒在校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淡淡的金光,映得她眼睛发亮,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忍不住往下掉,砸在冰冷的车窗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她想起在林业队挖树坑的日子,天不亮就上山,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挖一个树坑才能挣一个工分,一天挖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的老茧磨破了,渗出血丝,就用布条简单缠一下,第二天接着干。

想起那个被抢走的北大名额,想起大队会计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想起自己藏在枕头下的那本翻得卷边、写满批注的物理课本,想起无数个深夜,借着煤油灯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公式、刷题的日子。

此刻的她不知道,这辆颠簸的32路公交上,载着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梦想,还有全国无数年轻人的期盼。

此刻的北大校园,被太多像她一样的人牵挂着,在遥远的各个角落,还有无数人和她一样,在黑暗中坚守着求学的梦想。

距刘学红西南1600公里外的湖南沅陵,北溶乡邓家的长子邓兴旺,正坐在乡里高中的土坯教室里,冻得搓着手,埋头翻看借来的课本。

邓家有五个孩子,在村里算是人口多的,可邓家父母最看重孩子的学业,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也不肯让孩子辍学,常跟他们说:“好好读书,以后能不做农民,能吃上商品粮,就不错了。”

邓兴旺攥着笔,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考上大学,改变自己和家里的命运。

距刘学红东北1800公里外的黑龙江虎林,红卫公社中学的副校长海闻,迎来了他在北大荒插队的第八个年头。

这八年,他在这片冰封的黑土地上,挖过地、搞过试验田、造过排灌站,吃尽了苦头。

因为“黑五类”的出身,他注定无缘工农兵大学生,哪怕他才华横溢,哪怕他比谁都努力,也只能被当成“真正的农民”,被这片黑土牢牢困住,看不到一丝希望。

距刘学红1000多公里外的内蒙古扎赉特旗,中学教师林建华,不久前也刚经历了和刘学红一样的绝望。

他错失了巴达尔胡农场76级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指标,没能如愿进入地方的师范学院深造,只能继续留在中学里,一边教书,一边藏着自己的大学梦,在不甘中煎熬。

……

32路公交的车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穿过拥挤的车厢,仿佛驼铃声声,呼唤着那些漂泊在外、心怀梦想的游子,尽快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刘学红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身边是拎着年货、说说笑笑的乘客,空气中弥漫着花生、糖果的香味,可她却浑身发冷,心里又酸又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磨得卷边、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物理笔记,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公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没有推荐制的猫腻,如果能凭真本事考试,凭自己的物理成绩,她是不是也能走进这所校园,是不是也能圆自己的大学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在那个年代,凭本事考试上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时时望向窗外,北大的校门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失落与不甘,期待与绝望,随着车厢的颠簸此消彼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命运的转折,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即将席卷全国。

彼时,尚没有人知道,再过几个月,一条不胫而走的消息,就会像惊雷一样炸响,把整个天地都翻覆过来。

高考,那副锈涩了十年、被搁置了十年的巨轮,将要在他们的足迹上,碾下再次登程的辙印,将要给无数像刘学红一样的年轻人,打开一扇通往梦想的大门。

她又想起了密云库北的山区,想起了上一年在林业队的那些辛苦日子,想起了挖一个树坑挣一个工分的艰难,想起了顿顿吃不饱的玉米面窝头,想起了手上那些永远消不掉的老茧。

她还想起了前些天,自己作为密云县先进知青点的知青代表,在表彰大会上的发言。

那时候,她还强装坚强,说着“扎根农村、建设新农村”的口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梦想,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这次春节回家,她已经不复是去年离开时那个铁下心来、要战天斗地建设新农村的小姑娘了。

离家的这几年,她第一次真正尝过了乡土社会对异乡人的冷落与斥拒,那种被边缘化、被排挤、被当成外人的感觉,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内心,而76级工农兵学员的唯一名额被抢走的那一刻,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强烈的失落感和不甘,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时间一晃,到了1977年8月,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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