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愣,随即眉眼温和,主动扬声发问:“小伙子,你也要返程红旗公社?
顺路可以同车。”
金有根压着心底狂喜,快步小跑上前,眉眼带着底层年轻人独有的拘谨谦和。
他语气诚恳发问:“吴老师您好,请问这车直达红旗镇路口吗?
我要回公社生产队。”
“路线刚好直达,上车即可。”吴志远淡淡一笑,待人毫无学者架子。
金有根喜出望外,接连躬身道谢,指尖轻拉车门,小心翼翼落座吉普车后座。
他刻意收拢腿脚,不触碰车内公务器械,把书包贴身放置腿侧,严防磕碰挤压笔记便条。
司机闻声即刻起身,抖落大衣尘土,合闸点火。
吉普车突突作响,车身震颤,缓缓驶离县文教局大院。
深山乡道原生态修筑,无水泥硬化,坑洼凹凸遍布全程。
车轮碾过碎石坑洼,车身不间断左右颠簸弹跳。
金有根后背频频磕碰座椅靠背,胯骨时不时颠得发酸,可他半点不觉难受。
这车颠簸承载的,是他走出大山、考入大学、改写务农宿命的全部希望。
单程山路一小时二十分钟,车厢密闭,一路沉默寡言,氛围略显沉闷。
吴志远主动侧身回头,目光公允温和,率先开口破冰闲聊。
“小伙子,昨夜招待所休整安稳吗?
昨日专场补考,自我体感发挥如何?”
金有根立刻端正坐姿,神色恭敬如实回话。
“多谢吴老师挂念,昨夜睡得很安稳。
补考整体答题顺畅,只是交卷瞬间,想起两个基础单词拼写失误,心底一直自责忐忑。”
他说话时耳垂微微下垂,眉眼裹挟真切懊恼,不是刻意示弱,是考生本能的应试焦虑。
吴志远轻轻摆手,眼神笃定,给出业内权威判定。
“不必多虑,只是基础性笔误,阅卷组酌情扣分,不影响全科总分档位。”
“昨夜闲聊你哲学思辨通透,又是杭外正统出身,英语功底远超县域同级考生,这场单人补考,你稳过。”
这句权威定论,瞬间抚平金有根积压一夜的应试焦虑。
紧绷一夜的肩膀,悄然放松下来。
借着闲谈契机,金有根才得知二人真实身份,心头肃然起敬。
眼前吴志远,是杭州大学马列教研室在职专任讲师,深耕辩证哲学教研十余年。
昨夜另外一名同住中年男子,隶属浙江师范学院哲学教研组。
二人皆是省内高考阅卷核心骨干,本次受省招生办专项委派,下沉县域各考点驻点风控,专治考场舞弊、试卷错发、流程违规各类突发事故,保障1977首届高考绝对公平。
得知顶配学者就在身侧,金有根立刻抓住千载难逢的学习机缘。
他放下自卑拘谨,条理清晰发问。
既有英语长难句应试解题技巧,有高考哲学材料大题答题框架,更有下乡知青报考大学、调剂志愿的政策盲区疑问。
吴志远丝毫没有敷衍轻视,结合本年阅卷评分标准,深入浅出拆解考点。
甚至针对性结合山区考生短板,专属给到低成本备考方案。
金有根凝神倾听,大脑飞速联动过往所学知识点,过往模糊难懂的考点瞬间融会贯通,心底豁然开朗。
他时不时输出独到见解,贴合时代国情解读题干。
吴志远越发侧目赞许,越发看好这个底层出身、天赋心性双拔尖的知青。
师徒相谈投机,山路颠簸转瞬即逝,原本漫长车程,仓促到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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