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公社的人说的,内部消息,稳得很!
就是具体哪个大学还没定,再等等就出结果了!”
流言越传越广,越说越真,到最后,几乎全镇人都默认金有根已然金榜题名。
可旁人的吹捧热议,落在金有根耳中,不是荣光,是刺骨的恐慌。
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会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底的石头愈发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可市井流言,最是能以讹传讹、颠倒虚实。
百姓最爱凑热闹,零碎的讯息被反复加工、层层夸大,半真半假的传言,能被说得板上钉钉,无中生有的事,也能传得人尽皆知。
他最怕的,就是这场盛大的乌龙。
旁人只是随口闲谈、看热闹,可他赌上的是全部人生。
若是最后名落孙山,这些今日的吹捧,明日就会变成最刺耳的嘲讽。
全村全镇的期待、家人默默的期盼、旁人异样的目光、落差巨大的流言蜚语,足以将他彻底淹没,让他从此抬不起头。
焦虑日夜缠绕着他,缠得他喘不过气。
连续好几夜,金有根夜夜无眠,好不容易浅睡入梦,皆是噩梦缠身。
梦里,自己的考卷错题百出、大片空白,分数惨淡;梦里,乡亲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冷眼嘲笑;梦里,父母眼底的期盼尽数落空,只剩浓浓的失望与落寞。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这般煎熬的日子持续数日,金有根彻底扛不住了。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胡思乱想,必须去探句准话,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也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打定主意,直奔公社,去找分管文教的姚副书记。
初春的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金有根一路快步疾走,棉袄领口被风吹得敞开,可他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忐忑。
站在公社办公室门口,他迟迟不敢推门,反复攥紧、松开衣角,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
平日里口齿利落、处事沉稳的他,此刻竟紧张得喉头干涩、舌头打结。
犹豫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办公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吞吞吐吐憋出一句藏在心底无数天的话:“姚书记,我……我这次高考,能考上吗?”
他和姚副书记素来相熟。
往日里,公社有杂活、重活、急活,金有根随叫随到、任劳任怨,跑前跑后从不推诿,踏实肯干、聪慧靠谱,公社上下的领导都格外待见他,姚副书记更是对他多有照拂,向来坦诚相待、从不敷衍。
姚副书记抬眼看向满脸紧绷、眼底满是焦虑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缸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起身笑着抬手,重重拍了拍金有根的肩膀,语气笃定、字字铿锵,没有半分含糊:“连你都考不上,这一届还有谁能考上?
放宽心,踏踏实实等着好消息就行!”
短短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像一颗分量十足的定心丸,狠狠砸进金有根慌乱的心底。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骤然松动大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此时已是1978年二月,寒冬退场,大地悄然回春。
向阳的墙根下,积雪早已消融,露出湿润发黑的泥土,隐隐有嫩芽破土的迹象。
可料峭春风依旧刺骨,时不时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
万物尚未彻底苏醒,田野光秃秃一片,生产队还未开启春耕,家家户户都处在冬闲的清闲状态。
姚副书记看着金有根终日无所事事、满心焦虑、坐立难安的模样,生怕他长期郁结于心、熬出心病,便想着给他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打发掉这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恰逢县中学出了一桩急事:学校一位英语老师意外流产,短期内无法返校授课,毕业班的英语课无人接手,课程眼看就要断层。
校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金有根。
整个分水镇,论学识、论靠谱、论授课功底,无人能出其右。
金有根早前就帮学校代过课,讲课清晰通透、稳重负责,学生爱听、学校放心,是最合适的代课人选。
校长立刻找到姚副书记商量,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找来金有根,诚恳邀约他临时顶岗代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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