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手摇干电池电话机杂音刺耳,每次接通都要对着听筒反复喂喂呼喊,电流滋滋作响,可每一次铃声响起,都是他黑暗日子里最动听的天籁。
当听筒里传来老同学带着笑意的声音,告知病退通知已经正式下发到团部时,丁秋生瞬间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极致的狂喜席卷全身,他再也克制不住积压已久的情绪,猛地纵身跳了起来。
他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斑驳粗糙的土墙上,指骨撞得生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冷气,却半点不在意。
整整一年零大半年的四处奔波、低声求人、日夜煎熬,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无数次碰壁的委屈、无数回濒临绝望的崩溃。
所有的苦难与压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化作汹涌滚烫的狂喜,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这是真正的久旱逢甘霖,是绝境逢生的救赎,失而复得的激动,险些让这个咬牙硬扛了数年的汉子当众落泪。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就朝着两名女知青的住处狂奔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
三个一路走来、同病相怜、彼此扶持的人,听闻喜讯的瞬间,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
狭小的土坯房里,压抑许久的欢呼声骤然炸开,三人手舞足蹈、相拥而泣。
笑容挂在脸上,泪水不停滑落,这是解脱的泪、释然的泪,更是奔赴新生、告别苦难的希望之泪。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亮,天边只浮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晨雾浓重、凉意刺骨。
三人按捺不住满心急切,早早收拾妥当,并肩堵在了人事处小方家的门口。
如今升任人事处处长的小方,手握户口、粮食关系的审批开具大权,是他们办理手续的关键人物。
三人不敢耽误半分,对着紧闭的木门用力拍打,声音急促又急切。
“方处长!
快起床!
我们要开证明!
办理户口和粮食迁移手续!”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拉开。
小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睡发,双眼惺忪,满脸被吵醒的不耐与烦躁,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气。
“大清早吵什么吵?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什么证明?
我压根没收到什么通知!”
这话如同冷水泼来,丁秋生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急忙开口解释,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昨天傍晚!
团部拖拉机手捎回来的牛皮公文袋!
你怎么忘了?
里面是我们三个人的病退通知书!”
经他一提醒,小方才猛然恍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满脸歉意地转身冲进屋里。
他从办公桌角落翻出一个落了薄灰、尚未拆封的牛皮纸袋,袋身印着清晰的机密字样,边角规整,封口严实,是标准的官方加急公文样式。
撕开封口的瞬间,三张盖着鲜红公章、崭新规整的病退通知书整齐摆放,静静躺在袋中。
这是他们盼了无数个日夜、熬了无数次绝境才等来的凭证,是通往回家之路的唯一通行证。
丁秋生双手剧烈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的纹路。
微凉的纸质触感清晰真实,每一个铅字都滚烫温暖,胜过世间所有珍宝,驱散了他数年的苦寒。
他死死攥着通知书,指腹用力按压,生怕一松手,这场来之不易的美梦就会彻底破碎、化为泡影。
通知书抬头字迹工整醒目:上海市卢湾区革命委员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因病退回通知书。
下方编号清晰可查:卢知退字(第No 005234号),正规官方编号,具备绝对效力。
正文内容字字确凿,落笔有力:云南省农垦总局知青办:在你公社(连)的上海知青丁秋生因患病,根据贵处提出作病退处理的意见,经我们研究,同意退回上海,为此,请贵处协助该青年办理回沪手续。
文末四条注意事项条理清晰,精准规范了所有迁移细节,从户口地址、档案邮寄,到行李托运、资格核验,无一遗漏。
页面底部此致、敬礼的落款端正,左侧标注准迁入户方格与审批日期,右侧盖着一枚硕大鲜红的官方公章。
鲜红的印章纹路清晰、色泽浓郁,落在白纸黑字之间,刺眼又温暖,稳稳照亮了他坎坷数年的回家路。
就在丁秋生沉浸在重生般的狂喜中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至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是邓元元。
他不知何时默默站在一旁,全程静静看着三人手握通知书、喜极而泣的模样。
他望着那枚鲜红的公章、那张象征着自由与归途的通知书,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绝望。
当年被扣上问题帽子、背负病退污点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那场无妄的诬陷,彻底锁死了他的前路。
因为这个莫须有的污点,他被反复刁难、处处受限,连来之不易的高考报名资格都被无情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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